祁政连退两步,翻身上马。
“爷!”沈诏京唤道,转头让手下将他的马牵来。
“除了影一,”祁政扬起马鞭警告,指向沈诏京,又转向骆太医,“都别跟来!”
……
朝淮城。
祁政红着眼冲到码头,翻身下马,一把拽住个扛包的码头工:“荀令堂的船呢?”
码头工往江心一指:“刚走。”
祁政抬眼,那船已驶离百米。
船体什么标记也无,连个荀令堂的旗也未插。
他喉咙发紧,还抱一丝侥幸:“那船上可有两位姑娘?一位年轻些,漂亮得过份,另一位笑起来有两个梨涡?”
码头工挠头:“您认识那两位?可惜晚一步,听闻她们要去什么夜阑国……”
祁政脑袋嗡一声,血气上涌,喉间泛腥。
他硬咽回去,牙关咬紧。
她竟真走了,半句话不留。
他转头,眼底猩红未褪:“影一。”
影一抽出令牌,高举过顶,扯开嗓门:“摄政王令在此!命船回码头靠岸!”
嗓门极大,近处几个力工慌忙捂耳。
“摄政王?”码头上的人左瞧右看,“是哪个?”
“摄政王令在此!命船回码头靠岸!”
祁政见那船似一点停船迹象也无,心一沉:“影一,这距离,你可跳得过去?”
影一估量船离岸间距,摇头。
身后马蹄声乱,一胖官滚下马背,肥肉砸地:“摄政王突临此地,小官惶恐,前来接驾!”
祁政没看他,只盯着越漂越远的船:“备船。追。”
胖官发怔。
影一踹他膝窝:“船!快!”
祁政盯着那船,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生生砸穿。
宋桃,好样的,真真是好样的!
他这两日养伤,还惦念她。
想着她与黎雁巡铺归来,好带她回京城。
告诉她,自己是摄政王,一人之上万人之下。
他想带她回去见母后,下懿旨赐婚。
他喜欢她,不为身份。
而是这两年渗入骨髓的点滴。
而今突然冒出个人,告诉他,全是假的。
可若开始是假的,那后面呢?
每一日都是假的么?
只不过想听她自个儿说。
只要她说,他都信。
为何要逃?为什么?!
什何要骗他去巡铺子,两日便归?
答应他端午后去官府定婚书,也是为了拖延时间?
实则是去他国,就是为了逃开他!
若是觉得周大壮穷,想甩开他,能理解。
可他如今是摄政王,能给她一切,她是不是可以不走?
“船呢!”祁政厉喝,眼底发红。
“报!北境急报!”来人滚下马背,双手高捧,额头砸地。
祁政瞥去,目光一沉:“不是让你——”
“北境急报!”沈诏京打断他,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是疾驰而来,“王爷,军情如火!”
影一夺过,递给祁政。
一旁胖官抖如筛糠,不敢抬头。
祁政展开薄纸,目光扫过,眉心骤紧。
阿图鲁二次进犯,在水中下毒,城中百姓染泄症,军心已乱……
他指节捏得发白,纸簌簌响,几乎要攥碎。
三十万王军等他号令,十八城池百姓等他救命。
可那艘船上,有他的女人,有他想要的答案……
两边都是他的命。
胸口血气翻涌,喉头一甜,猛地俯身,一口血吐在码头石板上。
“王爷!”影一骇然扑近。
“王爷!王爷!”骆太医的尖叫混着马蹄声由远及近。
他与影十共乘一骑,追得几乎散了架。
刚巧瞧见祁政吐血,吓得魂飞魄散,不等影十扶,便半跌下马背。
不顾腿酸腿软,连滚带爬上前,一把扣住祁政手腕,指尖哆嗦。
“还好,还好……是淤血,吐出来便好,便好啊!”
“宋桃……”祁政喃喃,嗓音极轻。
目光却钉在那艘远船上,怎么拔都拔不回来。
沈诏京听见了。
他咬紧牙关,额头再次重重磕下。
“求王爷以大局为重!三十万大军,十八城池百姓,皆系于王爷一身!请王爷即刻启程,前往北境!”
骆太医也跟着跪倒,花白的脑袋埋得极低。
呵。
祁政反倒笑了,唇角还挂着血线,笑得森然,笑得苍凉。
“王爷……”影一眉头紧锁,担忧至极。
码头上跪倒一片,黑压压的人头,唯独祁政与影一站着。
祁政走到码头边,往前踏一步,再一步,便是滔滔江水。
船马上就能备好。
可他当真要为一己私情,弃三十万将士与边城百姓于不顾?
指甲嵌肉,血流如注。
“影一。”他开口,碾碎了血肉,“挑几个好手,跟上去。若有动静,即刻回报。”
“她若掉一根汗毛,提头来见。”
“属下遵命!”
“骆太医、沈指挥使,同我先返北境。”祁政翻身上马,动作凌厉。
“走!”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似豆点的船,勒紧缰绳,调头,马嘶长鸣。
……
街角馄饨摊,热气蒸腾。
船行了七八日,靠岸两个时辰补给物什。
宋桃在舱里闷得发慌,拉黎雁下来,说要吃馄饨,再买些零嘴。
她捧着粗瓷碗,勺子搅两下,眼皮却往粮行那处飘。
临街的粮行门开,一袋袋米往上摞,官差挎刀守在两侧。
“婶子,这粮往哪儿送?”宋桃问。
摊主掀开锅盖,白雾扑一脸:“客官您是不知啊,北边又起战事啦!这些粮,全往北境送。”
“才过了四年安生日子。”邻桌汉子嘬一口汤,筷子头敲敲碗沿,“说打就打。”
黎雁将馄饨送进嘴里。
对面老爷子道:“不是还有摄政王嘛。慌什么,天塌不下来。”
那汉子身子往前倾:“老伯,您是真不知……外头都在传,王爷对外称养病,其实早没了!”
“这话可不兴说!”老爷子将勺往碗里一丢,汤水溅出。
“我、我也是听说,听说……”汉子讪讪缩回去。
“你们这些都是什么老黄历!”年轻男子起身,将二枚铜板放到桌上。
“我表兄在城里当官差,说是圣上已下旨,让摄政王急往北境,这些粮是摄政王要求的!”
“这样……”
“有摄政王在,也可松一口气了。”汉子笑道。
宋桃含着馄饨,若有所思。
北境战事起,祁政定要前去坐阵。
怪不得在梦里,他派人将宋桃送回京城,只说去办桩事,没说去哪里。
回来时才知,他带兵打了胜仗。
不过也好。
待北境战事歇,怕她早到夜阑国。
届时山高水远,祁政想报复,也寻不着人。
宋桃垂眼,嚼嚼嚼,咕咚咽下,然后又挖一个。
黎雁以为她担心,覆上她的手背:“放心,北境塌不下来。”
“是啊,姑娘。”摊主笑呵呵,“姑娘,咱这儿是南边儿,北境风沙再大,也吹不到这儿。”
宋桃弯了弯嘴角,没接话。
黎雁将她乱发别到耳后:“快吃。吃完挑果脯蜜饯去,再过几日进夜阑,你想吃这些,有钱都没处买。”
宋桃听了,当下舀完最后两口,拽着黎雁往干货铺子钻。
她抓这个,掂那个,从前精打细算的铜板,如今只想换成东西塞嘴里。
黎雁在后头笑骂她饿鬼投胎,却又抢着往柜台上拍银子。
登船时,江风卷着她额发乱飞。
黎雁伸手,将她那撮翘毛摁下去。
宋桃眯起眼,眼尾弯成月牙。
缆绳解开,船身一荡。
码头往后退,人影渐渐缩小。
高家那吃人窟,不用回去了。
金银绫罗,不必求男人赏。
梦里砍手剁脚的惨烈下场,也不会有了。
宋桃突然转身,抱着黎雁的胳搏蹭了蹭,像只小猫儿:“师父,谢谢您。”
“今个儿这是怎么了?”黎雁低头瞧她,“不就是让你下船吃了碗馄饨,买了点零嘴……小嘴就像抹了蜜。”
宋桃仰起脸:“往后我嘴更甜。”
“真的?”
“比真金还真!”
黎雁噗嗤笑出声:“行,我等着。”
船帆鼓,往南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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