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后——
“姑娘，京城到了。”
一只素手挑开车帘，露出半张脸。
宋桃抬眼，正对上城墙高悬“京城”二字，恍惚一瞬。
梦里，她在这儿活过。
作为祁政可有可无的女人。
那些砍手剁脚的惨烈，是在这儿发生的。
如今来到这儿，心头竟平平坦坦，一丝波澜也无。
“去荀令堂。”她放下帘子，声音闷在车厢里。
城门口，官兵横过枪杆：“站住！路引！”
车夫勒马跳下，双手递上。
官兵接过，另一人凑上来，一把掀开车帘。
宋桃端坐里头，大大方方让瞧，问话也一一答了。
那官兵不知怎的，问着问着还红了耳根。
路引核对无误，官兵才撒手：“走罢。”
末了还不忘叮嘱：“慢些赶！这儿不是官道，马跑撞着达官贵人，把你骨头拆都赔不起！”
车夫点头哈腰：“官爷说的是。”
马车辘辘驶进长街。
后头，掀帘那官兵脖子伸老长，收不回来。
“喂！”高个子官兵一巴掌拍他后脑勺，“回神！让妖精将魂勾去了？”
官兵揉着脑袋，咧嘴笑：“要真是妖精，老子认栽。那小娘子……啧，真好看。”
“瞧瞧就行了。”高个子撇嘴，“没瞧见那马车帘子？绸的。里头坐的不是千金也是贵眷，你也配惦记？”
“莫妄想了，继续查，”高个子拦下一人，“路引……”
官兵望着马车消失方向，闷闷地转过身来，继续盘查。
宋桃跳下马车，仰头一望。
好家伙。
朱漆牌匾悬得老高，里头三层楼挤挤挨挨，比她见过的分堂加起来还气派。
大门敞着，里头人影绰绰，香风扑面。
她抬脚刚踩上台阶，门口小伙计堆着笑扑上来：“客官里头请！是要胭脂水粉，还是衣裳首饰——”
后领一紧，被个圆脸女伙计硬生生拽住。
女伙计腰弯得更低，声音都掐细几分：“您请。”
宋桃回笑，抬步便往里走。
小伙计揉着脖子嘟囔：“你拽我干啥？规矩不是说每位客官旁都得跟个人？除非客官拒绝。”
“跟个屁。”女伙计一巴掌拍他后脑勺，“瞧她腰上别的。”
“她是一等香师？”小伙计瞪大眼睛，随后又装作无所谓，“一等稀罕个什么劲，总堂里一等香师五六名呢。”
整个荀令堂的一等香师，也少说有二十几位。
“不稀罕，你怎么不考啊？是你不想考吗？”女伙计翻个白眼，指头狠狠戳他脑门，让他仔细瞧。
“重点在珠子！串在木牌上头的南海珠，可是香令之徒独有的。”
“其中花无与白楠二位香令的徒弟都曾来过总堂，只有一位，是头一回来。”
“谁啊？”
女伙计勾起唇：“三大香令之首黎香令之徒，含章先生。”
小伙计倒抽口凉气：“就是那位调出九蝶香的含章先生！”
女伙计不耐，下巴一抬：“算你眼没瞎透。”
“她收徒吗？”小伙计一把攥住女伙计袖口，眼冒精光，“我想当她徒弟——”
女伙计甩手将他指头一根根掰开：“松手！哪位香令之徒还收徒？做梦！”
宋桃自顾自在一楼逛。
有几个伙计见她独身一人，正想上前招呼目光触及她腰间木牌，又退了回去。
她选了款香膏，试抹在手腕，还未细闻，便听“砰——”地一声。
瓷器碎裂。
“你长没长眼！”一道尖利嗓音拔高，“这滚烫茶水若泼上高小姐的脸，你几条命够赔？”
“对不住，对不住！”
“对不住有用，还设官府做甚！”
宋桃眉心一跳，这声音，这股子仗势欺人的腔调，甚是熟悉。
还有那声高小姐？
莫不是？
她有些好奇，抬脚往人声处走。
“叫个能做主的来！”那女子高声道，“今日不给说法，我们偏生不走了！”
管事躬身作揖：“在下是一楼的管事，两位贵客不若上雅厅稍坐，让这蠢货亲自赔罪如何？”
“不如何！”女子冷笑，“若不是我眼疾手快，这水便浇脸上了！你知不知道她如今在跟谁议亲？说出来吓破你的胆！”
伙计跪伏在地，浑身发抖：“贵客明鉴，是高小姐她突然——”
“突然什么？”女子声调又拔高，“叫你们堂主出来！否则这事没完！”
宋桃挤进去，看清那张脸，忽然笑了。
周婉素，老熟人一个。
她怎来京城了？
她目光左移，落在整理衣裳的贵女身上，骤然一冷。
是两个！
是只在梦里头见过的，高家嫡女，高妙仪！
宋桃拨开人群，脆生生开口：“陶夫人，真真是许久未见。”
周婉素猛地回头，那张精心描画的脸瞬间僵住。
嘴唇哆嗦半晌，只挤出一个“宋”字。
宋桃这话冲周婉素，一双眼却钉在旁边高妙仪身上。
高妙仪身边丫鬟正为她整理衣裳。
她本人眉头轻蹙，眼睫忽闪，显出一丝惊惶，端的是我见犹怜。
“你怎在这儿？”周婉素总算找回声调，却虚了半截。
宋桃嗤笑，往前半步：“你能在这儿，我怎不能？荀令堂是你家开的？”
她不等周婉素回嘴，下巴一扬，冲那跪地伙计抬了抬：“怎么回事？”
伙计瞥了她一眼，下意识瞧向管事。
管事早瞧见她腰悬的沉香牌与坠着的南海珠，早早恭敬地退到一旁。
见那伙计犹豫，开口道：“你照实说！”
“小的端水，高小姐突然起身——”伙计吸了吸鼻子，“那茶水不烫，也未溅高小姐身上……这位夫人便——”
“你胡诌！”周婉素尖声打断，指尖几乎戳到伙计鼻尖。
宋桃偏头，目光凉凉扫过去：“我怎么记得你姓周，你夫君姓陶。何时，改姓高了？”
周婉素梗着脖子：“我与高小姐一同——”
话还未说完，宋桃已越过她，走向高妙仪。
“敢无视我？”周婉素愤然转身，咬牙切齿。
宋桃走至高妙仪身边，唇角一勾，笑意却不进眼底：“高小姐受惊，今儿花销全免，再送您几款新香膏香粉压压惊。”
“我其实，你——”高妙仪抬眼，见到她这张脸后腾地一下站起，眼中惊惶更盛。
手抬欲指，却又握紧拳头收回。
宋桃没注意这些，只往前倾身，声音压得低：“高小姐不是在议亲么？今日为难一个端茶伙计，传出去，怕是于声名有碍。您说呢？”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