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文华盯着烛火,指节敲桌面。
笃、笃、笃。
门被撞开。
“公子,”黑衣人扑入,膝盖砸地,喘息粗重,“败了。铁先生……未归。咱们弟兄,全折里头。”
陈文华腾一声站起,袖摆带翻茶盏。
瓷盏碎裂声刺耳。
“你说什么?”他声音拔高,尖得变调。
“幸而小人隔得远,只远远调度,这才捡回命。”黑衣人头也不敢抬,浑身发抖。
“下半夜来了位高手……铁先生进去后,半点声响都未传出。”
陈文华喉结滚动,咽口唾沫。
铁先生不是江湖第一刀吗?
连他都折了?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眼底阴沉滴水。
百陈镇不能再呆了。
“下去歇着。”他声音发哑,挥手,指尖却在颤。
黑衣人如蒙大赦,撑地起身,转身欲走。
刚迈半步。
后颈一凉。
黑衣人瞳孔骤缩,手猛地捂住脖子,温热血液从指缝喷涌。
他不敢置信转身,张嘴想喊,想问为什么,喉咙里却只冒出血泡。
陈文华的侍卫横剑立于身后,眼神冰冷。
黑衣人直挺挺倒地,喉间“咯咯”两声,断气。
“铁先生都死了,你为何还活着。”
陈文华瞥过尸首,面无表情地吩咐:“收拾收拾,回京。”
……
北境,黄沙漫天。
阿图鲁一夹马腹,笑声混着风沙砸过来:“哈哈哈哈!你们那位摄政王,尸骨都凉透了!”
“京城老匹夫怕你们溃散,编个活王爷哄你们送死!”
“放你娘的屁!”前排校尉双目赤红,刀柄攥得咯吱响。
身后有人腿肚子打颤,声音发虚:“那又为何……两年毫无音讯?”
“看!是王爷!”城头骤然炸开一声嘶吼。
“王爷!”
千军回首。
城墙上立着一人。
玄甲披风,迎风猎猎。
“是王爷!那是王爷的盔甲!”
“杀!杀光这群蛮子——!”
王军士气刚沸,阿图鲁猛地吐掉嘴里嚼烂的枯草,低骂:“他娘的还真见鬼了,拿我的箭。”
亲卫递上玄铁长弓。
他搭箭,拉弦,弓身绷成满月。
箭矢破空,将那“人”头颅贯个对穿!
没有血。
阿图鲁放声大笑,马鞭遥遥一指:“呵,你们祁国摄政王,原是草扎的?”
北国兵士哗笑。
王军军营,冯副将披风凌凌,掀帐而入。
一步跨至案前,一拳狠狠砸向年轻将领。
“砰!”
年轻将领偏头撞翻椅子,嘴角迸裂,血珠子溅在地上。
他伏在地上,半边脸木住,耳中嗡嗡作响。
“他娘的你发什么疯?”冯副将指着他鼻子骂,额头青筋突突直跳。
“这次头战,浅浅交手试探罢了!你头被驴踢了?为何搭个草人糊弄?”
年轻将领撑着案角爬起来,拇指抹去嘴角血渍:“京城迟迟没有消息,我只不过想……”
“想提升提升士气?”冯副将一脚踹翻矮凳,“然后呢!”
年轻将领垂着眼,握着拳,别过头。
“老子好不容易杀一敬百消下去的谣言,又要满天飞了!”
冯副将一把揪住他领口,将他整个人提起,双脚几乎离地,眼底烧着赤红。
“你说,大战临近,此种士气,如何迎敌!”
年轻将嘴唇微动,却吐不出半个字。
冯副将胸口起伏不定,一把搡开对方:“领五十军棍!”
络腮胡横臂一挡:“大战将即,能多个人上阵杀敌,也是好的。”
“是我鲁莽,”年轻将领扑通跪地,“待战事告一段落,末将甘愿受罚!”
冯副将终究没再动手。
他大步跨至沙盘前:“这阿图鲁到底想干什么?”
他跟着祁政多年,阿图鲁惯用阴招,闭眼能数出七八种。
昨夜他还对着烛火推演,预设三条埋伏、两处火攻。
可今日探马连报三次,对方连营静默。
今日也是,只是单纯出营浅交,并未撕杀。
冯副将咬紧牙关:“若是王爷在便好了……”
从前王爷在时,定算准对方落子何处,反将一军。
如今这蛮子按兵不动,反倒像张血盆大口,罩在头顶,不知几时咬下。
……
祁政眼皮一颤,光线刺目,抬手遮眼。
“王爷!”沈诏京扑得急,差点掀翻矮凳,“您……您醒了……”
骆太医一把攥住祁政腕子,压着脉,眉头渐松:“无事了,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啊!”
影一跪在床边,嘴唇直哆嗦:“王爷,您可认得属下?”
祁政声线哑得厉害:“影一,你怎么在这?”
影一喜不自胜:“王爷!您……您记得属下?您想起来了!”
“想起来了!”沈诏京狂喜,攥着骆太医的手直晃,眼泪糊满脸,“王爷,属下这颗心都要被您吓裂了……”
“哭什么。”祁政撑着胳膊肘支起半身,补他叫得头疼,“我是失忆,不是咽气了。”
沈诏京收声,心里却松了大半。
影一伸手搀他胳膊。
祁政偏头,目光扫过影一手背上的白布:“伤了?”
“皮肉伤,不碍事。”影一缩手往身后藏。
“碍不碍事,你说了算?”祁政斜睨过去,眼风虽淡,却压得影一不敢再藏,“好好换药。”
“……是。”
祁政又看骆太医,颔首:“有劳骆老跑这一趟。”
“您没事便好!”骆太医颤巍巍摆手,袖口胡乱抹泪。
祁政视线挪回,钉在沈诏京脸上:“她呢?”
沈诏京愣怔:“啊?”
“宋桃。”
“哦!女主子!”沈诏京忙低头,指尖胡乱抹眼角。
“她没事,活蹦乱跳的,王爷您千万养两日再去……您这副苍白样儿,女主子见了,指不定怎么念叨。”
骆太医唇角一抽,瞥他一眼,终究没吭声。
祁政扶着床框起身,刚立直,天旋地转。
影一急搀住:“王爷当心!”
祁政重新坐下,指腹狠按眉心:“是不能这样去见桃桃。”
“说罢。这两年,朝堂如何,边境又如何了。”
聊了一会儿朝堂政务与北境军务,好说歹说将人给哄躺下歇息了。
沈诏京走出屋外,刚松口气,便被骆太医薅住他腕子,直走出七八丈远。
“你吃了熊心豹子胆?敢诓王爷!”
沈诏京脖子一梗:“不诓?难道让他去寻姓宋的?”
他偏过脸,碎声嘀咕:“再说,王爷许是念她恩情,到底有没有情,还两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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