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诏京耳廓一动,剑出鞘半寸:“来了……”
人影从四面荒草中窜出,刀锋贴着面门削过。
沈诏京偏头避过,横剑一挑,血线飙出。
这批人跟上次那群废物全然不同。
出手阴,配合刁,打完一波立马撤换,绝不缠斗。
沈诏京手头统共七八个,还有两个被骆太医喊进去按床板。
他刚要开口喊轮换,屋里便传来“咣咣咣”声。
床板疯了似的撞墙,夹杂着人痛苦的闷吼,几乎盖过外头的兵刃声。
“快!帕子重新塞他嘴里!牙要咬碎了!”骆太医嗓子劈了。
沈诏京一剑逼退面前双刀,剑势已比方才沉了三分。
两个时辰。
他额角见汗,握剑的手背青筋微凸,眼底血丝渐重。
不对劲。
这群杂碎刀刀留三分,分明在耗他。
突然屋内传出打斗声。
“不好!王爷!”他瞳孔骤缩,与影十对视一眼,旋身踹开屋门。
两个侍卫横在地上,不知死活。
骆太医整个人扑在祁政身上,死死压住他上半身。
玄衣人长刀高举而下。
沈诏京心神俱裂,长剑横扫。
“铛!”
剑锋相撞,虎口剧震。
沈诏京心下一沉。
这人身手,竟与他不相上下。
可他方才在外头已被耗去一半气力,剑招沉了半分。
“咣咣咣——”床板再度癫狂起来。
祁政身子弓起又砸下,骆太医只能咬着,勉强按住他一条手臂。
外头刀剑声逼到门口,沈诏京甚至听到了影十受伤的闷哼声。
沈诏京牙关咬紧,剑势更沉,半步不退:“若是为财,双倍!”
玄衣人冷哼,架开他一剑:“能与我交手一炷香,是个人物,可惜——”
话锋未落,猛然扬手,白烟扑面。
“不好,是迷药!”骆太医脸绿透。
沈诏京闭气已迟,眼前顷刻模糊,天旋地转。
他踉跄几步,反手一剑,狠狠划向自己小臂,意识瞬间清醒。
抬眼一瞬,魂飞魄散——
玄衣人高举长刀,刀尖正对骆太医后心,扎下!
“不——!”沈诏京睚眦欲裂,身形扑出,心头只剩一念,王爷不能死!
一道黑影比他更快。
一只手横空攥住下落刀身,刃口切入骨肉。
血顺着指缝淌下,滴在骆太医背后。
“噗”的一声闷响。
玄衣人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盯着贯穿胸腹的刀刃,又缓缓抬眼看向来人——
他嘴唇微动,似要开口,只呕出一大口血,溅在对方衣襟。
“影一……”沈诏京骤然松了口气。
身子再也支撑不住,剑拄于地,单膝砸落。
玄衣人颓然倒地,身子一抽一抽,每抽一下便从喉咙里涌出一股血来。
影一顾不上手上见骨刀伤,抬脚碾上他胸膛,眼底淬霜:“谁派你来的?”
玄衣人嘴唇微微翕动,吐出几个气音,混着血沫子,听不真切。
影一俯身凑近:“什么?”
话未落,那人骤然张口,直朝他耳朵咬来!
影一猛地撤身,一脚狠狠踹出。
砰一声闷响,玄衣人飞出去撞到墙上,重重落下。
呕出一大口血,滚着两颗断牙。
“没、没人派我……”他嘴角扯出一个诡异的笑,喉间嗬嗬作响,“我就是……想杀他……”
话音方落,他猛然一挣,嘴角溢黑血,头歪向一侧,没了动静。
“不好!”影一欺身上前,一把捏住他下巴,扳开嘴,“嘴里藏了毒!”
他啐了一口:“倒是个硬气的。”
转身一把搀起瘫软骆太医:“您怎么样?”
骆太医面色惨白如纸,唇角沁着一缕血。
方才迷药袭来时,他一口咬破舌尖,才撑住一线清明。
他按着胸口,顾不得喘息未定,颤巍巍指向床上:“快,快将他唤醒!”
“此针必须在清醒时施下,若被迷药拖入睡梦,怕是会坠进错乱的记忆深处,再也醒不过来!”
影一脸色骤变,顾不得手上全是血,拍祁政面颊:“王爷?王爷醒醒!”
毫无反应。
祁政躺在床上,双目紧闭,呼吸平缓,像是真的沉入了某场梦中。
沈诏京扑到床边,一手掐住他人中,一手猛按其他穴位,指节发颤泛白。
“醒醒!不能睡!”
可祁政非但没有醒转,身子反倒开始微微发颤。
头在枕上不住地摇晃,嘴唇翕动,似在梦中被什么追赶、撕扯。
挣不脱,逃不开。
“王爷!王爷!您莫要吓我——骆太医!”沈诏京眼眶通红,一把揪住骆太医衣领猛拽,“骆太医!您快想办法!”
骆太医抚着胸口,声音虚弱:“我早就说过,此针一下,绝不能任人惊扰。一旦被扰乱,便是前功尽弃……”
他话音一顿,眼眶湿润,颤声唤道:“王爷,王爷!太皇太后还在等你回去呢!您听见了吗?”
影一攥住祁政的手腕,声音沙哑:“王爷!边境三十万大军,边境线上十八座城池百姓——都在等您!您不能睡,听见没有!”
祁政觉得自己轻飘飘的。
好像悬在半空,有什么东西托着,又好像沉在水底。
他下意识动一动手指,却只触到一片虚无。
这是……在哪儿?
有什么东西贴了过来,柔若无骨,却又冰凉。
他费力地撑开眼皮。
是线。
五颜六色的线,从四面八方的虚空中飘荡而来。
它们爬上他的手腕,攀上他的脚踝,一圈一圈地缠绕,交错着绞紧,将他缓缓往下拽去。
脚下是深渊。
整整半个多时辰过去,窗外天色已将泛白。
沈诏京缓缓滑坐于地,脊背撞上药箱,瓶瓶罐罐滚落一地。
嘴唇哆嗦着,翻来覆去只余一句话:“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影一没有劝他,也没有说话。
他牙关紧咬,双眼血红,死死盯住榻上那具除开呼吸再无半分动静的躯体。
十指攥紧,指甲陷进掌心,血珠顺着指缝往下淌。
骆太医一双枯手死死扣住祁政。
他眼前发花。
这可是他亲眼看着长大的孩子啊。
还记得他小时候奶声奶气地问药苦不苦。
记得他第一次披甲上战场前,回头冲自己咧嘴一笑。
他亲手看着这小不点儿一寸寸拔高,渐渐长成参天树。
这棵树的树冠才刚撑开,刚替树下的人遮了几年的风雨——
便要枯死了吗?
老天,你瞎了眼!
骆太医猛地想起什么,俯身凑到他耳边,抖着声:
“宋桃!王爷,宋桃姑娘还在等您!端午,端午后去官府过婚书,您忘了么!”
“你可甘愿……留她孤身一人?”
沈诏京扑上来,几乎是吼:“王爷!您听见没有!您若死在这儿,宋桃那性子,转头就嫁旁人!戴您送的金簪,花您给的银子,叫别人夫君!”
他眼眶赤红:“她本就爱财薄情,您甘心么!”
话音未落——
榻上的人手猛地反扣住骆太医:“……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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