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北国军帐。
阿图鲁盘腿坐着,短刃贴着烤羊腿,片下一块,塞进嘴里慢嚼。
“二皇子,咱们这般太冒进。”光头中年男往前凑半步,眉头拧紧,眼底藏着躁。
“怕什么?”阿图鲁眼皮都懒得掀,“死人一个罢了。”
光头声音愈发低:“传闻虽说祁政死了,可毕竟没见尸首。”
“万一是祁国做局,让咱们当他死了,待我们倾举国兵力压进去,他忽然从边境线杀出来——”
“我说,他死了!”阿图鲁嗤一声,刀尖猛地插进羊腿,油星子溅上手背。
他浑不在意,仰头灌酒。
酒液顺他下巴往下淌,浸湿前襟一片。
“当年,姓祁的为救一孩童,摔落断崖。那地方,虎狼常聚,神仙也救不回。”
光头眉头一皱:“这事……没听说啊。”
“祁国将这消息瞒得极好,”阿图鲁笑了,阴恻恻的,“说不准,他们连尸身在哪儿都还没寻着。”
光头瞳孔缩了缩:“您怎知得这般清楚?”
“那局——”阿图鲁歪过头,眼珠子定定看他,黑沉不见底,“是我设的。”
光头一怔,后背发凉。
“那孩童的娘,是个北国娼妓。”阿图鲁悠悠开口。
“我找到那小子,告诉他——你背上那胎记,是北国王室独有。你是流落在外的九皇子,哥来接你回家。”
他顿了顿:“北国王室不要懦夫,祁政,是我留给他的考验。”
光头听得屏息,半晌才找回自个儿声音:“那小子……真敢做?”
“敢?岂止敢,还聪明得很!”阿图鲁咧嘴笑,“一点就通,自个儿跑去备了软筋粉、引兽香,周全得老子都替他叫好!”
光头瞪大眼,半晌才啧声:“有种!不愧是汗王后代——”
“什么后代。”阿图鲁斜睨他一眼,神色轻蔑,“诓他的。”
“……啊?”光头愣住。
事成之后,那小子跟他那娼妓娘——”他勾唇抬手,在脖间轻轻一划,“宰了。”
帐内静了一瞬。
烛光映亮阿图鲁半边脸,另半边陷在阴影里。
明暗交错,笑意得格外瘆人。
“你不觉得,祁政死于他护着的祁国百姓之手……很有意思么?”
刀尖挑起一块肉,送入口中,他嚼得很慢。
光头这才恍过神来,跟着哈哈两声,随即又愁道:“可王军那边……他们不知啊!”
“放心。”阿图鲁截断话头,“我派人散播祁政已死的消息,少说也有一月。我军在边境驻扎多日,按理,都够祁国八十万里加急传讯了。”
“祁国皇室呢?一点动静都没有。”他歪过头,眼珠子黑沉。
“有点脑子的,也回过味儿来了。”阿图鲁咧开嘴,“头儿没了,你说这仗……还怎么打?”
光头男偷瞄他脸色,声音压得更低:“可毕竟王军随祁政征战多年……若万一、万一败了呢?”
“这几年休养生息攒下的牛羊、战马、粮食,还好说。”
“大汗那边,您怎么交代?”
“明日照旧攻城。”阿图鲁抹了把嘴,语气平平,“败了,责任我一人扛。断不牵连你们任何人。”
光头眼珠滴溜一转,忙堆起笑:“二皇子说哪里话!我自始至终追随您,从无二心——”
阿图鲁举起手,重重一拍他肩膀,咧嘴笑:“你这份忠心,我自是知晓。”
……
荒郊,小木屋外。
沈诏京坐在长凳上,慢条斯理擦剑。
月光落下来,映亮他半张没有表情的脸。
帘子一掀,骆太医从屋里步出,挨着他坐下。
夜色浓稠,星子亮得扎眼。
老头仰头看了半晌,嗓音沙哑:“药服下了。半个时辰起效。”
沈诏京没应声,手上擦剑的动作没停。
这地方是他亲自挑的。
三五里内荒无人烟,连棵高过腰的树都没有。有风吹草动,一眼就瞧得见。
在城里施针,万一刺客混进来挟了百姓,救还是不救?全是麻烦。
骆太医当时听他说完,直愣愣盯他瞧好一会儿。
这煞神当年可是“宁错杀一百,不放跑一个”的主儿,今儿居然也怕殃及池鱼?
老头忍不住回头。
木窗糊着纸,里头烛火一跳一跳,祁政影子清清楚楚映在上头。
能将这杀胚的性子拧过来,全赖王爷。
祁家江山坐三百年,靠的不就是这?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他们祁家人比谁都明白。
“人手够么?”骆太医忽然开口,扫了眼四周。
沈诏京擦剑的手到底顿了顿,随即又动起来,语气平平:“只来得及从附近几城调了人手。”
不多。
这些人隐没在四周,融进夜色。
对付上回那拨废物,绰绰有余。
怕就怕——
沈诏京垂下眼,指腹划过剑身。
这回来的,不是废物。
骆太医忽然开口:“跟你一道从京城出发的影一呢?”
那个暗卫营副营长。
沈诏京眉头狠狠一抽。
提起这个就闹心。
影一被他派去寻两年前给祁政治病的大夫。
副营长腿脚利索,日行百里不在话下,可若带个普通人,短时间内全须全尾弄回来,够呛。
满打满算,也就这两天的事。
等王爷寻回记忆,跟当年那大夫的话两相印证。
回京路上究竟发生了什么,那姓宋的到底什么时候开始诓骗王爷,便能水落石出。
沈诏京没应声,只把剑插回鞘,一声脆响刺耳。
不知过了多久,骆太医望着天上星子,忽道:“时辰到了。”
沈诏京掀帘进屋,将祁政双脚、双手扎扎实实捆了。
系的死结。
骆太医又让他把人与床板绑到一块儿。
沈诏京手一顿:“有这必要?”
“若是希望你王爷疼极了伤着自个儿,”骆太医取针,眼皮都没抬,“不绑也无妨。”
沈诏京嘴角抽搐,转向祁政:“得罪。”
祁政淡淡瞥他一眼,闭上眼,一个字都没说。
他记着骆太医的叮嘱。
第三次施针,比前两次都要狠。
他得养精蓄锐,好好挨过去。
“开始罢。”骆太医捻针,刺入大穴。
疼痛如潮,一阵狠过一阵。
祁政嘴里咬着的布很快被牙血洇透,暗红一片。
脖颈青筋暴起,手脚乱蹬,麻绳被挣得嘎吱作响,眼看就要挣脱。
骆太医急唤两人进来,一个死死按住他双腿,另一个压住他双手。
骨节捏得发白,床板跟着剧烈摇晃。
见他痛得面目扭曲,按住他的侍卫忍不住闭上眼,把头侧过去。
骆太医下针,一根接一根,毫不犹豫。
下到第八针时,他额上已见了汗,咬牙低声安慰:“快了,再忍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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