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刚擦亮,宋桃爬上车。
今日要独自制一味醉魂香,她却死活想不起其中一味特殊香材的香性。
黎雁送她的集注落镇东院子里,没法子,只得驱马车回去取。
车轱辘碾过,宋桃想起黎雁昨夜同她说的话。
黎雁与师祖十年未见,好不容易有了对方些许消息,自是迫不及待要去相见。
也询问了宋桃要不要与她同去。
宋桃自是愿意的。
相较之下,祁国其它城池压根就不安全,夜阑国才藏得住。
过几年风头过去,她换成香号行走,只要小心些,谁还记得她?
马车路过街边客栈,她掀帘透气。
二楼窗扇正阖上。
半张侧脸,剑眉薄唇,玄色衣角一闪。
沈诏京!
宋桃猛摔帘子,缩回车厢,后背死死抵住车壁,脸色刷白。
他怎会在此?
宋桃攥紧膝上衣裳。
梦里头,就是沈诏京寻到祁政,让他恢复记忆。
让周大壮变回那个高高在上、生杀予夺的摄政王。
她喉咙发紧。
他何时来的?
他是不是已经见过祁政?
一旦祁政记起自己是摄政王,她这个骗子怎么活?
怕不是要亲手掐死她!
宋桃咬紧大拇指。
不对!
梦里头祁政恢复记忆质问宋桃那日,离眼下还有一个半月。
足足差着一个半月!
梦,全是透过未来的宋桃双眼瞧见的,沈诏京到底几时踏进临河城,她压根摸不清。
想起梦里剁手砍脚的惨烈下场,寒意顺着脊梁骨往上爬,宋桃打个哆嗦,猛掀帘子:“回——”
回荀令堂!
话到嘴边,她生生噎住。
黎雁给的册子还落在镇东小院里!
玉镯、金簪什么的扔了便扔,攒下银钱没便没,那本册子必须拿回来!
“宋香师?”车夫回头,以为她有事要吩咐。
宋桃攀住窗框的指节发白:“无事。”
她重回车厢里头坐好,嘴唇翕动,无声念叨。
“莫怕,莫怕。”
“沈诏京来了,也不代表祁政立刻恢复记忆。”
况且,万一屋里头没人呢?
万一祁政大清早去了码头……
她只要冲进去,抓了册子,扭头便跑——
对,跑。
……
骆太医歪在椅里,脑袋一点一点,银白胡须跟着颤。
沈诏京守在旁边,两眼熬得通红。
一见榻上人睁眼,整个人扑上去:“王爷!您可算醒了!觉着怎样?想起来没有?”
祁政眼皮一抬。
目光往帐顶一掠,不是在郊外。
“唔……”骆太医被这一嗓子惊得差点磕上扶手。
老头儿揉着眼,见祁政醒了,也不废话,枯手一伸扣住腕脉,另一手探向额头。
“脉象稳,没发热。”骆太医砸吧砸吧嘴,“恭喜王爷,第二针熬过去。再过五日,便可施第三针。”
“最后一针可不好受。届时得绑住手脚,免得王爷伤到自个儿。”
祁政听完,面上没波澜,只淡淡颔首:“有劳。”
沈诏京急得抓耳挠腮,又凑近半寸:“王爷,您当真什么都没想起来?”
祁政还是不答。
他转向骆太医,忽然开口:“三针落完,我记起从前后,这两年的光景会遗忘吗?”
骆太医一怔:“老夫行医几十载,不是那等江湖骗子。针法是疏导淤塞,又不是灌孟婆汤,岂会平白吞了往日记忆?”
祁政唇角几不可察地松了松,掀被起身。
沈诏京慌忙拦他:“您这是要去哪儿啊?”
“回镇上,换衣裳,去码头。”
“回什么镇!五日后您便是大祁摄政王,百陈镇那破码头——”
祁政眼神扫过来,沈诏京后半截话生生卡在喉咙里。
那目光谈不上凶,甚至没怒意,只是冷。
祁政:“万一我恢复的是周大壮的记忆呢?”
沈诏京脱口而出:“怎么可能!您就是王爷,我绝不可能认错人!”
祁政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一汪死水。
“万一呢?”
“日后我若是摄政王,自不需要这份活计。可五日之后——”他停了停,声音低下去。
“我什么都没想起来,或者,我只记起周大壮的一切呢?”
“你们拍拍屁股走了。我呢?”
“我需要衣裳、需要粮食,需要养活我的女人与孩子,我需要这份活计活着。”
他一把拉开门离开,没半点迟疑。
沈诏京急红了眼,抬脚要追,却被骆太医唤住。
“您拦我作甚!”沈诏京急得跳脚,“方才您也不同我一起劝,这会儿倒来阻我!”
骆太医抚着胡子:“急什么。影卫跟着呢,你晚两步,出不了事。”
老头儿坐回椅里,眼皮半耷,声音缓而沉:“世上相似之人千千万,同一处生痣的也不少。”
“他不信咱们,是对的。”
枯指敲了敲扶手,“若咱们认错了人,将他高高抛起,再狠狠摔下——你叫他往后怎么活?”
沈诏京僵在原地,肩膀慢慢垮下去:“可他就是王爷啊……”
“对,他是,我知道。”骆太医抬眼,“可他现在还不是。”
“两年都熬过来了,四五天等不得?”
“你眼下该做的,是护好他,直等到他忆起全部的一刻。”
……
宋桃推门进屋,空无一人。
她嘴角一翘:“老天开眼。”
扯过之前打包好的往床上一丢,将冬衣全扔回箱子里,留下最喜欢的两件。
连同黎雁给的那本香集,一股脑塞进去。
本想将妆台上的首饰全收罗进去,忽停住。
不成。
全拿走,祁政定能瞧出破绽。
万一跑去荀令堂堵人,跑不掉,她找谁哭?
别转头真在荀令堂上下落下个“抛弃糟糠夫婿”的名头……
宋桃咬咬牙,将玉镯拨回一只,原先的那些银、铜首饰全留下,做做样子。
手刚探进箱底去够那银匣子,“吱呀”一声,门被推开。
身后传来祁政嗓音:“你做什么?”
宋桃脊背一僵,冻住。
完了。
她双腿发软,手指还扣着箱沿,愣是不敢回头。
万一回头,对上那双眼睛——
不是周大壮,是摄政王。
高高在上,冷得像看死人。
下一秒手便掐上来,问她为何冒充救命恩人,为何诓骗青梅竹马,为何赖上他两年。
梦里那些话,针般往心里头扎。
她屏住呼吸,屋内死寂。
“收拾东西,是要去哪里?”祁政皱眉,声音又近一步。
宋桃猛打个激灵,指甲狠狠掐进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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