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从觑他神色。
黎雁最后还交待他,若是周大壮不许,不必争执,便告知对方晚些将送宋香师回来。
祁政捏着信纸,指腹蹭过那行狗爬字。
今晚原是施第二针日子。
她不在,倒好。
若在屋里下针,宋桃那碎嘴子定要盘根问底,念叨一整夜。
若在别处施针,头一回那疼法,前两个时辰他爬都爬不回来。
她见他夜不归宿,又要炸毛。
“稍候。”祁政推开院门,“我给她收拾几件衣裳。”
听这意思是答应了?
侍从慢了一拍,忙摆手:“不过一晚,堂里啥都有,不缺。”
祁政手搭在门板上,一顿。
是了,荀令堂里锦衣玉食堆着,哪像他,连给她买条裙子,也不能挑绸的。
他目送侍从走远,才推门进屋。
屋里竟坐着两人。
沈诏京擦着刀,骆太医捋胡子端茶杯。
祁政眉梢一挑——
这姓沈的,越发把这儿当自己院子,来去自如。
见他进来,两人起身行礼。
骆太医三指搭上他腕脉,又按他后脑瘀伤,半晌颔首,“淤血退了些。”
沈诏京眼睛骤亮,朝祁政扑上来:“可有想起些什么?”
“啪!”
“急什么!”骆太医一巴掌拍他后脑勺,“才施一次!王爷失忆多年,颅中积血难清,你当拔萝卜呢?”
沈诏京缩回脖子,讪讪揉头,偷瞄骆太医脸色,敢怒不敢言。
骆太医看着半截入土,手劲倒大。
换旁人,他早一耳刮子扇回去,再补三脚。
可这位……资历比他高一级,年纪比他大一轮,徒子徒孙遍布祁国。
罢了,他怂。
若真惹恼这老头,回头被怕那群徒子徒孙下黄连。
有苦不能说。
沈诏京干笑,转移话题:“既如此,不如去郊外小屋施针,清静。”
祁政眉心一蹙,薄唇刚启。
沈诏京抢着截话:“女主子今晚不回来,您身边总得有个端茶递水的人。”
他凑前半步:“况且,您也不希望她明日踏进屋子,见床褥被套全换过,平白生疑,闹起来罢?”
“再用身子不舒服做借口,可不好使。”
祁政喉结一滚,话头硬生生咽回去。
沈诏京这话倒是没错。
隔三岔五就洗被单晒褥子,是有些惹人注意。
况且还是在自家婆娘不在的晚上……
一行人静悄悄出镇。
沈诏京置办的屋子在城郊,方圆两里地没人住,倒衬出寂清。
推门进屋,一桌一榻一柜,其他摆设全无,简陋得很。
不过祁政也不在意,不过是个施针的地方罢了,又不是让他住。
骆太医重重咳一声:“若是准备好了,便开始施针吧。”
祁政点了头。
骆太医摸出叠雪白帕子,递过去:“这次痛感比上次更强,你忍忍。”
祁政没接话,面无表情抓过,团作一团塞进嘴,死死咬住。
祁政仰面倒在榻上,烛火在他脸上晃。
骆太医指尖捻针,第一针落下——
祁政瞳孔骤缩!
疼。
不是皮肉疼,是脑子里头被人拿铁勺生生刮。
他喉结猛地一滚,颈侧青筋暴起,双手攥住榻沿,指节泛白,嘴里帕子几乎咬穿。
一针、两针、三针。
骆太医额角也沁出汗,眼神却极专注。
祁政浑身汗如雨下,中衣湿透,黏在脊背上,眼前一阵阵发黑。
突然,院外传来刀剑相撞的脆响!
“铛——”
紧接着拳脚闷击,有人惨叫半声被掐断。
祁政眼皮一跳,太阳穴突突直跳。
门外沈诏京声音传来:“外头有我,千万莫开门!”
话音未落,窗纸上映出几道交缠黑影。
祁政眉头狠狠皱紧,牙关咬得更死,血从牙龈渗出来。
骆太医一手按他肩膀,一手悬针,厉声道:“集中精力,莫被外事影响,否则前功尽弃!”
祁政指尖抠进床木,硬挺着没动。
针还在落。
外头杀声更近了。
待最后一根银针离穴。
祁政嘴里的血珠子往脖子淌。
外头“铛”一声,紧接着是死寂。
沈诏京一脚踹开门,风卷进来:“格老子的,这里想必是不能待了!走,去城里!”
他扫一眼祁政惨白脸色,骂句娘,弯腰就去拽人:“王爷,王爷!”
祁政没应。
他把自己蜷成虾子,十指死死抠进头皮。
脑子里像塞了千万只蜂,嗡嗡乱撞,又像是有人拿钝刀子在刮骨。
疼,炸裂的疼,疼得什么声都听不真切,只剩下铺天盖地嘈杂,嗡鸣不断。
沈诏京一咬牙,将人扛上背:“陈拾,驾车!”
趁着落钥前进了城。
客栈灯火昏黄。
沈诏京扔出一锭银子,砸在柜台上:“最顶上那层包了。”
“我家主子养病,要清静。闲杂人等,一个不准上来。”
掌柜捧着钱袋,颠颠引路。
热水吃食送进屋,小二垂眼退到门边,正欲阖门,便从旁边内屋门缝里瞧见个人——
抱着头,整个人蜷着,痛苦地低吼着
小二脚步骤停。
“看什么?”沈诏京侧身一挡,挡了那道缝。
小二喉头一紧:“客、客官,可要帮您请个大夫?这、这瞧着……”
“不必。”沈诏京从袖底摸出一小块碎银,拍进他手心,“我们有大夫。”
他倾前半步,眼锋如刀:“你方才,什么都没瞧见。若是从你嘴里漏出去半个字,叫我家主子生意砸了——”
“我饶不了你。”
小二把钱死死捂进胸口,点头如捣蒜:“明白!小的天生哑巴!聋子!瞎子!什么都没见着!”
骆太医连饮三杯茶,才缓下来:“你找的好地方!哎哟,我这把老骨头,散架喽!”
他拍膝头,捶后腰,嘴里嘶嘶抽冷气。
沈诏京吃憋。
他哪晓得那群杂碎能摸到荒郊野地。
“方才那波谁派来的?”骆太医眼皮一撩,年轻时随先皇征战那股锐气陡然冒头,“看这阵势,是冲王爷来的。”
沈诏京摇头:“身上干净,半块印信也无。发现打不过,当场割喉自尽,速度快极。”
骆太医眉头紧锁:“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暗卫营已调人。”沈诏京坐下。
皇龙司那拨还在京城镇着,动不得。
那帮老狐狸盯得紧,他借口摔断腿在府里养伤,这才偷摸出来。
若叫有心人嗅出味儿——王爷危矣。
祁政忽然蜷紧,十指死死揪住锦褥喉间溢出两声:“桃桃……桃桃……”
沈诏京耳尖一动,揉着眉心叹:“真是孽缘。”
骆太医快步上前坐在床沿,手里攥块湿帕子,拭祁政额头冷汗:“那女娃真有你讲的那般不堪?”
“您这两日不也瞧见?”沈诏京抱臂,语气发冲,“粗鄙不堪,指手画脚,支使王爷干这干那,成何体统!”
“小两口闺房兴致,你掺和个什么劲。”骆太医翻个白眼。
枯瘦手指隔空点点他脑门:“王爷乐意,你管得着?小心他恢复记忆,头一个抽你鞭子。”
沈诏京梗着脖子,低声嘟囔:“才不会。”
王爷何等人物,恢复记忆后定也瞧出那女人上不得台面。
谢他还来不及,怎会抽他?
这老太医,纯粹危言耸听。
“啊啾!”
宋桃狠狠打个喷嚏。
黎雁忙去摸宋桃额头:“怎的了?可是受凉了?”
“不是。”宋桃揉着鼻尖,眼皮耷拉,“有人在背后嚼我舌根。”
定是周婉素那疯婆子。
黎雁下榻又抱来一床薄棉被:“一人一床,刚入夏,晚上还凉!”
“真不用……”
“盖!”
宋桃被按进被子里,只剩一双眼睛滴溜溜转。
待黎雁重新上榻,她立马凑过去:“师父,你对我真好!”
若她的母亲便是黎雁就好了。
“那可怎么办?”黎雁揉宋桃小脸,软软糯糯,“谁叫你是我唯一的徒弟呢!”
“桃桃,跟你商量个事儿。”
宋桃顺势抱住她胳膊:“啥呀?”
“我想尽快动身去夜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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