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令堂,宋桃强撑精神往香案边凑。
昨夜几乎没睡安稳。
祁政像中邪,一遍遍缠她,末了将她死死箍在怀里,还说了句啥。
她太困了,没听清。
眼下她腰肢酸软,眼皮发沉,脑中却绷着根弦,晃不得。
她甩甩头,逼自己凑近黎雁手边那碟香料。
“这就是您为皇太后制的安神香?”
她鼻尖几乎蹭上青瓷碟沿。
一股沉郁的气味儿钻进来。
黎雁正用银匙拨弄香泥,闻言摇头:“给太皇太后的是安眠香。”
她指尖沾点香灰,在案上随意划拉:“这两年摄政王身子骨不好,闭关疗养。”
“太皇太后夜夜睡不安稳,时常惊梦,也只用我的安眠香才压得住。”
摄政王。
宋桃脊背猛地一僵。
黎雁没发觉,自顾自道:“里头搁了伽香。”
“也是宫里进贡,听闻能助神安眠,这才全给我。”
宋桃揉揉鼻尖,压下心头惊悸:“这般名贵,你居然在一测时拿出来让我们辨认?”
黎雁嘿嘿一笑,银匙敲敲碟边:“试试呗。万一有人认得呢?”
她倏然直起身,目光灼灼钉在宋桃脸上:“倒是你,你怎认得伽香?”
宋桃心口猛地漏跳一拍。
黎雁一直奇怪。
这香在祁国境内极少,纵有,也只在边境暗处流转。
这些年靠小国年年进贡,基本上全数拨给荀令堂制香。
堂中一二等香师倒是有可能闻过。
可她宋桃不同。
她连本像样的香集都未曾好好研读过,为何会识得伽香?
宋桃心虚得厉害,唇瓣紧紧抿住。
总不能实话实说。
——这香,她在梦里闻过。
在那个预知自己惨死的梦里。
“在乡下时候,遇过一位制香师。”她别开眼,不敢看黎雁,声音发虚发飘。
“他也跟师父一般,有本厚厚香注香集。我好奇翻开,正巧瞧见伽香气性记载,问了两句。”
“没住几日他便走了,说要往边界小国去,寻一味稀罕香材。”
黎雁捻着香泥,沉吟片刻,若有所思点头:“估摸是云游香师,在各地小国中流窜。”
她抬眼,忽地一笑:“你这丫头,运道真好。”
宋桃嘿嘿干笑两声,见黎雁没有再追问,便松了一大口气。
黎雁低头继续拨弄香泥。
她赶紧凑上去,眼珠子追着黎雁的动作转,半步不敢错刻。
待黎雁净过手,宋桃立马贴上去:“师父,临河城这档子事儿,您收拾利索没?咱哪天走呀?”
黎雁拍开她脑袋,似笑非笑:“第几回了?临河城底下埋着鬼,赶着要你小命?”
“没鬼。”宋桃缩缩脖子,眼珠乱飘。
“那是因着什么?”黎雁忽然倾身,目光灼灼,“你家那位真舍得?我看他瞧你的样儿,恨不得拿根绳儿,把你系裤腰带上,走哪拽哪,一刻不离。”
宋桃抿唇。
——祁政哪是想将她系在裤腰带上。
是要把她拴在京城那潭烂泥里,沉底,烂透。
她挽住师父胳膊,蹭了蹭,闷着声气:“您说过,香师偏安一隅,制出来的香也是死的。我想制活香,我想出去瞧瞧!”
黎雁指头顿在她额心,戳戳:“拿我的话堵我。”
“师父……”宋桃还想开口,门被叩响。
梅先生走进来,递过一张纸条:“香令,夜阑国分部急报。”
黎雁将纸条抖开,眸子骤然一亮,指尖都颤:“寻着了!竟是寻着了!”
梅先生凑过来瞧,猛拍大腿:“寻了这么些年,总算,总算有信儿了!”
黎雁反手扣住宋桃腕子,力道大得发白:“乖徒儿,巡铺不去了,去夜阑国,好不好?”
宋桃被她扣得一愣,茫然点头。
去哪儿对她本无差别,只要离得祁政远远的就行。
“寻着什么?是香材?”
“不是香材。”黎雁卖关子,唇角快要飞上天,“是师父的师父。”
宋桃卡壳,半晌没回过神:“师父的师父……是谁?”
真真是没听说过。
黎雁心情大好,屈指弹她脑门:“呆瓜。今晚别回了,留下来与我抵足共眠,我讲师祖的故事给你听。”
宋桃突然又想起祁政说的话。
【晚上定要回家,与我住一处。】
她真怕那疯子寻到荀令堂,一脚踹开房门,将她活生生拖回去,按在榻上。
黎雁眼波潋滟:“一次也不行?”
这看顾得是否也太严了些?
她转头吩咐梅先生:“去给那位送个帖子,就说我要留乖徒儿在堂中制香。”
“不过一晚,你家那位总不会这般小气?”
“那岂不惨了?”梅先生笑里掺着几分看热闹,“夜阑国山高路远的,若是桃桃去了,那位还指不定怎么疯。”
宋桃脊背一僵,随即扯开笑:“怎么会?我早同他讲好了。只是……离别在即,他有一些……”
话音戛止。
她没往下说。
黎雁与梅先生对视一眼,两人眼底俱是了然。
分明是离别在即,小俩口抓紧日子腻歪呢!
又说了两句取笑宋桃的话。
宋桃一边听,一边打算着。
不如便依黎雁的意思,试探祁政的反应。
……
码头。
祁政立在货堆旁,伤痂未脱,伤处有些痒。
他硬挺着没挠,目光扫过那些扛货脚夫。
“大壮!“陈阿力扛着麻袋凑近,汗珠子甩一地,满脸失望,“你说陈拾那混账,咋说走就走?连画像也没给我画,卦也没给我卜!“
祁政眼皮一垂,递他一眼:“家里的事毕竟重要。”
陈阿力想想也是,继续搬货去了。
见码头井井有条,祁政便与陈阿力他们说了一声,先行回家。
他步子不快,穿过一巷口。
余光瞥见墙角草动,回头——啥也没有。
“王爷向前走。”
陈拾声音冷不丁从背后窜出来:“后面若有杂碎,我会解决。”
祁政还是听不惯这称呼。
他懒得再辩。
骆大夫说那颗黑痣他是有,可天底下同长痣的人多了去。
若说他是城里哪个大财主遗落在外的儿子,他兴许还信几分。
不过也无妨,照骆大夫的话说再有二次,他便能忆起来了。
天边挂了晚霞,红得滴血。
院门前候着个人,靛青裙子,袖口绣着荀令堂特有的缠枝纹,祁政一眼便出。
“周公子。”那人递上一封信,“香令的信。”
祁政接过,展开。
右下角一枚朱红印信,黎雁的。
信上说留宋桃住一晚,学香制香,末尾附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狗爬似的——
【我就住一晚,成不成?】
可怜兮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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