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诏京噗一声。
祁政眼刀扫过去,那人扭头,假装认真望风。
他收回目光,眯起眼。
那痣位置刁钻,若非偷窥,沈诏京与陈拾怎知道?
偷窥他罢了,若敢偷窥宋桃——他攥紧拳头。
经老者这句话,心底突然生出一股异样。
若沈诏京真没认错?
若他真是摄政王——
“来来来,坐下让我瞧瞧你的伤。”骆太医不由分说,伸手要解祁政衣衫。
祁政下意识要挡,对上老者那双红肿的眼,手缩了回去。
衣衫扒开,露出肩头伤疤。
骆太医眯起眼,指头戳了戳缝合处:“乡下郎中手艺糙,线脚勉强。”
话锋一转:“不过愈合得倒还行,没烂没脓。”
又问祁政要了药方,扫了两眼,鼻子里哼了一声:“用药还算稳健。”
骆太医手一抬,直往祁政发顶探:“让我瞧瞧你头上伤。”
祁政偏头一躲.
“等等!”沈诏京出声。
“怎么?你叫我来的,又不让我瞧!”骆太医吹胡子瞪眼,又转向祁政,“你这孩子,讳疾忌医作甚!”
沈诏京凑近,嗓音压极低:“王爷还没想起来!”
“正是想不起才要治!”骆太医眉头紧拧
这孩子是他看着长大的。
头疼脑热,哪回不是他亲手瞧好的?
骆太医声音发颤:“太皇太后想你想得茶饭不思,瘦脱了形!”
“你那皇帝侄子,”他指向北方,“两年,整整两年,不敢大肆搜寻,却派人翻遍每一座山每一条河……”
“还有这小子!”骆太医猛戳沈诏京肩头,“他为了稳住朝堂,你失踪这两年,何曾睡过一个整觉!”
沈诏京侧过脸,抿紧唇。
“便是你觉得自个儿不是那位,”骆太医逼近一步,盯着祁政,“那也待全部想起来,再做定论!”
“如何?”
“让我瞧瞧当年伤?跟我说说,你当年醒来在何处?”
祁政抬眼。
老者眼眶通红,泪痕未干,目光烫人,里头盛着期盼、心疼、一股子执拗。
祁政喉结重重一滚。
半晌应了声“好”,将当年醒来之后的事一一说了。
睁眼便瞧见宋桃。
寻医时大夫说,磕了重物,重伤导致的失忆。
好好将养,兴许能记起。
于是养伤的那段时日,他问了宋桃许多往事。
宋桃说的无非是一些鸡零狗碎的事。
左邻右舍鸡飞狗跳,谁家母鸡下双黄蛋,谁家汉子偷吃腊肉,他们俩拌嘴,还有私奔。
沈诏京听得咬牙切齿。
那女人!不安好心!无耻至极!谎话连篇!
他恨不得冲出去抓了那女人,撕破那张嘴。
余光瞥见祁政侧脸,硬憋住。
不行。
这会儿若是对那女人发难,王爷能跟他拼命,好不容易骗来的御医诊治一事也会泡汤。
他闭嘴,指节发白,胸口起伏,一脚踹墙根,脚趾生疼。
他呲牙,硬抗。
骆太医起身将祁政的发散了,瞧了后脑勺的伤疤,又搭脉。
屋里霎时静极,针落可闻。
老者捋须,双眼紧闭,神色凝重。
沈诏京忍了又忍,终没忍住:“到底能不能治?王爷怎么了?你倒是说话呀!”
骆太医睁眼,白须翘,瞪他:“嚷嚷什么!”
转头又问祁政几句日常,忽道:“我得扎几针,探探血瘀深浅。”
祁政没犹豫地点了头。
半晌,骆太医收针,长舒气:“比我想象中难些。”
沈诏京心提嗓子眼。
“不过能治。”骆太医捋须。
沈诏京忙扑来:“那你赶紧治呀!”
骆太医吹胡子瞪眼,一掌将他拍开:“你当我神仙?画上的观世音菩萨,手捧净瓶,手拈柳条一挥,仙水洒头,百病全消?”
沈诏京悻悻闭嘴,退后半步,不敢吭声。
祁政暗自松了口气。
他必须得记起来。
若他是周大壮,那些过往便是他与宋桃的来时路。
点点滴滴,更加紧密。
若他是那劳什子王爷。
权势滔天,桃桃要金山银山,他眼都不眨。
哪个不长眼再敢凑近她半步,都要掂量掂量他这身份。
他不但要护她,还要将她惯上天,要什么给什么。
骆太医铺开纸,嘴里念叨:“须施针三次。”
“前两回每隔三日,最后一回隔五日,届时服药,半个时辰后下针,颅内经血一通,往事自然记忆起。”
沈诏京又凑近:“您有几成把握?”
骆太医笔尖一顿,眼风如刀扫过去:“几成?老夫若无十成把握,敢拿王爷开玩笑?”
沈诏京喉头一噎,若不是这位骆太医为太医院首,他真想……
祁政忽然开口:“今日便开始施针罢。”
他既已选择信任,便不会拖泥带水。
骆太医原以为祁政还得磨几日,毕竟眼前站着的沈诏京,他不认;自己这糟老头子,他也不识。
可偏生骨头里那股劲儿没变。
打小认定一桩事,便是百十头牛也拉不回。
骆太医一巴掌拍大腿:“行!今日便今日!”
“我施针须半个时辰,这期间,天王老子来也不准进。”他打开针包,眼风扫过祁政,又沉下来。
“丑话说前头,施针时用不得麻沸散,施针后六个时辰,王爷的头颅会如炸裂般疼,那是淤血在窜,窜通了,才能想起来。”
祁政阖着眼道:“开始罢。”
“寻个清净处罢,这儿……”老太医环顾这逼仄小院,眉头微皱。
沈诏京一扯他的衣袖,还挑什么地儿,万一人反悔了呢?
他对骆太医暗示几眼,低声道:“我出去望风,半只苍蝇也飞不进来。”
屋内重回寂静。
祁政在骆太医的要求下,躺在床榻上。
骆太医会意指尖一捻,银针没入。
祁政瞳孔骤缩。
疼。
不是皮肉疼,是颅腔里钻出百十条虫,顺着骨缝咕涌,往四肢里乱窜。
他指节攥得发白,喉结滚动,愣是没泄半声。
“忍着!再忍忍!”骆太医手底不停,眼眶发酸,声音发紧,“针既扎下,便没有回头路!”
祁政额角青筋暴起,汗珠子成串往下淌,洇湿床榻。
他咬紧牙关,从齿缝里挤字:“……继续。”
半个时辰后收针,祁政像从水里捞出来,浑身湿透,连发梢都在滴水。
他胸口剧烈起伏,指尖都在颤。
骆太医喉头哽了哽:“好孩子。”
话音刚落,老者慌忙躬身,退后半步:“老臣僭越,还请王爷恕罪。”
祁政气弱,手扒着床沿撑起半个身子,眼底却清明:“我如今什么都没想起,算不得您主子。您替我疗伤,应是我感激。”
骆太医取干净帕子要拭汗,祁政抬手接过:“我来。”
“我唤人进来伺候洗漱……”
“不必。”祁政虚虚一拦,“我自己能行来。”
骆太医望着他,忽地想起十年前。
那时这孩子头一回出征,太皇太后寝食难安,要他随军。
刀剑无眼,少年人身上伤没断过,血浸透战甲,愣是不吭一声。
他说,麻沸散留给重伤士兵,他能忍。
这身硬骨头,没变。
骆太医从屋内步出,反手掩门,脊背微驼。
“王爷怎样?”沈诏京从墙头翻落,伸手要推门。
骆太医按住他肩膀:“让他休息,莫扰。”
又从怀中掏出一张药方,拍进他掌心:“去抓药。有三味难寻,八日后施针要用,耽搁不得。”
沈诏京盯着那纸方子:“您放心。”
屋里,祁政撑着胳膊肘坐起,骨头缝里像有千万只蚂蚁在啃。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暮色压下来,那疼竟像阳光一般一丝丝褪去。
极慢,能忍。
他咬紧后槽牙,起身将汗湿的褥子换了。
实在没力气擦身,胡乱套件干净中衣,本想重新跌回床上,又怕再次将褥子洇湿,宋桃回来又要重新换。
便索性趴坐在了桌上。
半蜷起身子,双臂死死箍住自己,连呼吸都压着。
又过了半柱香,门轴轻响。
“桃桃?”他微微睁眼,撑起身子,“晚食可用了?”
“你怎么也不点个灯?”宋桃没答他,反手摸黑去桌边,火折子一亮。
昏暗烛火一晃,照亮祁政苍白的唇色与湿透的衣衫。
宋桃瞳孔缩了缩:“可是伤口裂开了?!”
祁政抬眼,汗珠滚进眼角,涩疼。
他抬手抹一把,指节发白。
“说话!”宋桃急忙凑近,“哑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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