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师礼毕,黎雁拽着宋桃往后堂走。
一脚跨进门,宋桃眼珠子直了。
桌上锦盒堆成小山,红的绿的描金漆的,晃得她眼晕。
“这些、这些都是给我的?”宋桃绕着桌转圈。
黎雁笑眯眯示意:“打开瞧瞧。”
宋桃掀开跟前的几个,衣裳、玉石、香料、珍珠首饰,一样比一样扎眼。
她咽口唾沫,又掀三个,具是珠光宝气。
“真的全给我?”
“千真万确。”黎雁踱步过来,“这是众香师给你的见面礼。”
“其他的还在路上呢。”
宋桃正摸着对金钗,手一抖猛抬头:“还有?!”
黎雁点头:“你是我黎雁头一个徒弟,回头见了堂主和另两位香令,我再帮你敲……咳,要点贵重的。”
这些东西在她眼里,还不够看。
宋桃嘴唇发干。
这叫不算贵重?
她偷着掐自己大腿,疼,不是梦。
这个大腿,她抱对了!
“晚些派辆马车,都给你装回去。”黎雁挥手,“你回去慢慢拆。”
宋桃张口要应,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不行!
这堆金山银山摆进镇上那小院里,贼不惦记?
况且再过一个月,不是要跟黎雁跑了吗?
这些东西撇下,她肉疼。
若不撇下,怕祁政瞧出端倪,她走不脱。
“师父……”宋桃眨眨眼,“这些能不能先存您这儿?”
黎雁一愣,听宋桃继续道:“师父您上回不是没瞧见,我那屋子多几个人都嫌挤,这些东西堆进去,也塞不下呀!”
黎雁沉吟片刻,忽然拍手:“那你搬来!我给你收拾间厢房,就在我隔壁,可好?”
宋桃手一僵。
她倒是想住下。
可她若搬来,祁政怕第二天就会到荀令堂边再赁个屋子,要她同住。
照样躲不开。
再说满打满算也就一个月,东西搬来搬去,瞎折腾。
这话却不能跟黎雁明说。
便寻了个其他由头:“上回刺客摸进来,若不是虎子我早埋土里了。他如今还下不得地,我每隔两日便要去乡下看他。”
“住在镇上,进城学香,下乡探伤,两头都方便。”
她抬脸,挤个笑:“等大壮胳膊能抬了,虎子能跑了,我再搬来城里孝敬您,成不成?”
“也有理。”黎雁嘴角耷拉下来。
好不容易收了个称心如意合脾气的徒弟,还没捂热乎呢!
一想到徒弟有相好,头就疼。
眼下是还未成亲,可也是早晚的事儿。
届时徒弟还要分一些精力给夫婿与子女,还怎么同她一块儿玩香呀!
黎雁不开心。
不过转念一想,成亲生子毕竟还远着。
等这边事了,她可是答应过宋桃要一同去巡铺子的。
届时就能跟徒弟一起游山玩水,便又开心起来。
黎雁那点高兴劲儿还没过,就见宋桃把所有锦盒都一个个掀了盖。
宋桃左瞄右看,指尖拨过羊脂玉佩,又摸向赤金缠丝钗,往自个儿头上比划。
黎雁笑骂:“财迷胚子。”
宋桃半点不害臊,捡起南珠耳坠往耳垂上勾:“弟子俗人一个,就喜欢黄白物,师父莫嫌弃。”
黎雁叹口气:“这样啊,那我这份礼怕你是瞧不上了。”
她摸出一本册子,拍去上头不存在的灰。
册皮边角卷毛,瞧着寒酸。
“我这既不是玉石,也不是金银,寒碜得很……”
宋桃几乎是扑到黎雁跟前,眼睛却盯着那本册子放光:“瞧得上!瞧得上!”
“只要是师父给的,便是地里一捧泥,弟子也供起来!”
黎雁被她逗乐,指尖点她额头:“油嘴滑舌。”
册子递过来。
宋桃双手去接,掀开封皮,双眼微微瞪大。
里头密密麻麻,尽是香方、批注、悟解。
有些纸页边缘还沾着陈年香屑。
这是黎雁的心血,千金难买,万金难求。
她喉头一哽。
说书人嘴里那些宗门,哪个徒弟不是入山先砍柴三年。
熬资历,表忠心,过五关斩六将,经多少磋磨才配摸一摸师父的秘籍。
她跟黎雁满打满算才相识两个月,拜师不过半日。
这女人就把一辈子积攒的底牌,全拍她手里。
宋桃眼眶一烫,鼻尖发酸,像是有人拿热刀子,在她心口冻了多年的冰上豁开一道口子。
黎雁慌了,忙摸帕子:“哎呦,哭什么!”
“你既入我门下,便是我黎雁的人。”
“我倾囊相授,你只管踩着我,往香道高处爬,往远处走。”
宋桃眼泪决了堤。
无论是梦里还是梦外,从来没有人说过,你可以踩着我,走更远。
她死死攥着那册子,指节泛白,哭得浑身发颤,像要把两辈子的委屈都哭尽。
黎雁以为她被那句“踩着”吓到,忙将她往怀里一揽,掌心拍她后背。
“荀令堂所有香师,何尝不是踩在历任堂主与香令身上朝前走?莫怕,师父会陪着你的。”
宋桃把脸埋进她肩,手指死死揪住黎雁衣袖,半晌才道了声恩。
马车辘辘驶离荀令堂,宋桃怀里抱着四五个锦盒,嘴角压都压不住。
路上忍不住打开,左摸摸右瞧瞧瞧。
祁政扫一眼:“你师父同香师们送的。”
“是啊,你瞧!”宋桃手腕一翻,羊脂玉镯滑出来,“还有好多呢,只是带回来一部分,怕外头有贼子惦记。”
祁政靠在车厢壁上,视线从她腕间玉镯滑到锦盒,没吭声。
这些东西晃眼,也碍眼。
样样是她心头好,偏偏样样他都给不了。
心里闷,偏又发不出火。
马车停在镇东院子前停下。
车夫临走前道:“宋香师,香令吩咐了,您往后有事,派人往荀令堂传句话,小人便来接您。”
“去乡下瞧病人也好,去堂里上值也罢,随叫随到。”
听到是黎雁的意思,宋桃也不扭捏:“日后便劳烦你。”
推门进屋,宋桃将锦盒一字排开搁在台上。
她捏起簪子在发髻上比划,撇嘴:“这裙也太过普通了,撑不起这金簪。”
说罢便起身脱了外衫,抖开今日新送的纱裙,往身上套。
系带勒紧,腰肢一收,裙摆撒开,如花绽放。
铜镜昏黄,映出个华服美人。
与简陋的屋舍格格不入。
祁政站在桌边,目光落在那袭华服上。
他喉结滚了又滚,鬼使神差问:“若有一天,我像这衣裙一般,配不上你头上金簪。”
“将我也换了?”
宋桃正捏着金簪比划,顺嘴便接:“自然是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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