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先生与吴先生始终落后黎雁半步。
三人进了祖师堂,外头的人才跟着往里进。
宋桃落在末尾,频频回头。
瞥见门槛处迈进一条熟悉身影,她忙踮起脚,胳膊使劲挥。
祁政快步上前。
“你怎才来?”宋桃声音带恼,眼睛瞪圆。
祁政唇角一软:“遇见个熟人,聊几句。“
“什么熟人要这时候聊。”宋桃嘀咕一句,没继续问。
堂内烛火高燃。
黎雁率先取香,众香师依次跟随,手持香,对历代堂主及香令画像行三拜之礼。
礼毕,退至两旁。
吴先生一身玄色深衣,面沉如水,站在香案边。
“今日祖师堂开,纳香师,授香牌。”
“胡昊天,莫谦,上前。”
胡昊天与莫谦,两人并肩,拱手行礼。
吴先生面无表情,从托盘里拈起两块降真香牌。
“赐,四等香师牌。”
“谢先生赐牌!”胡昊天与莫谦双双跪地,双手高举过顶,喜不自胜。
他们原以为顶多是五等香师,谁料竟跃为四等!
吴先生垂眼,声如古钟:“望尔等莫忘初心,以真心入香道。”
两人额头抵地,异口同声:“今为荀令堂香师,定守本心!”
宋桃立在最后。
除开梦里,她是头一回见这阵仗。
身侧祁政忽然倾身,气息拂过她耳尖:“羡慕?”
“谁羡慕!”宋桃猛扭头,低声道,“我头名,他们跟我比?”
祁政低笑:“嗯,我的桃桃最厉害。”
宋桃耳根一热,本想再呛声,前头吴先生却朗声道:“请黎香令!”
便有两个侍女搬来把太师椅,放在香案左前。
黎雁拂袖入座,目光一扫,正正落在宋桃脸上。
吴先生道:“宋桃,上前。”
宋桃脑子嗡一声,祁政从后头轻推她:“去!”
她咽了口唾沫,正色上前,身子绷紧。
“正冠。”吴先生话音落,黎雁起身,宋桃自然而然微微屈膝,低下身子。
黎雁走到宋桃跟前,替她拢鬓发,又拂平肩头褶皱。
用只两人能听见的气音道:“莫紧张,方才不是在后堂学过了么?”
宋桃紧张屏住呼吸,眼珠子都不敢转。
学归学,这么多双眼睛盯着,她还是紧张。
黎雁退后一步,吴先生道:“净手。”
铜盆端上来,两人各自浸手。
水珠滴滴答答,宋桃盯着盆里晃动倒影,里头那张脸,煞白。
在心里默着规程,生怕行差踏错。
“拜先祖。”
宋桃慌忙转身,正对堂上高悬历任香令画像。
画像上那些女子或慈或严,眼睛皆朝下看,仿佛活人。
她伏在蒲团上,一叩,二叩,三叩……一共九叩。
“拜师。”
宋桃起身行至黎雁跟前的蒲团,又伏下去,三叩。
“敬茶!”吴先生嗓子一扯。
侍女端着托盘近前,茶盏热气袅袅。
宋桃双手捧过,举过头顶,声音发紧发颤:“师父,请用茶!”
“哎,乖徒儿。”
黎雁伸手接了,杯盖一拨,啜一口,搁在旁边小几上。
她没急着叫起,慢悠悠开口:“香无贵贱,人有短长。”
目光越过宋桃头顶,望向堂外某处:“山有千仞,各不相同,望尔——自成其道。”
宋桃跪在蒲团上,背脊僵住。
自成其道?
她这辈子想过最好的道,不过是像邻家姐姐那般,嫁个有钱人,穿金戴银,不再挨饿受冻、挨打受骂。
她费尽心机骗周大壮,也是图这个。
可黎雁这话,像一巴掌,又像一只手,把她那些腌臜心思全按进土里,又把她整个人从泥里拔出来。
“我当年拜师,师父同我说了这两句话,影响我颇深。”黎雁忽然俯身,声音放轻,目光落在宋桃脸上,“如今赠于你。”
“望你日后,开山立极,自成其道。”
宋桃肩膀猛地一抖。
有什么东西落下来,大颗大颗。
她手背粗鲁一抹脸,袖子湿一片。
“谨遵师父教诲。”她伏下去,额头抵着蒲团,抽了抽鼻子。
哭有屁用。
她早八百年就知道。
她便是哭得再大声,求得再大声,养父养母手里那根藤条,也不会轻上半分。
该喂的鸡鸭,该劈的柴,该洗的衣裳,一样不少。
她学会了把眼泪憋回去,留着力气,干活,逃命,骗人。
梦里头,亲生爹娘嫌她粗鄙,嫌她不懂规矩。
可若非他们眼瞎心盲,至于让旁人钻了空子,让她在乡下挨打挨骂?
高妙仪占了她身份,享尽荣华,穿她的绫罗,戴她的金钗,却还要将她摁回泥底,逼她去死。
所有人都想让她死!
包括,他。
“抬头。”黎雁忽然道。
宋桃抬起脸,满脸泪痕,鼻涕都快淌下来,狼狈得要命。
黎雁却笑了,起身将她扶起来,先是将降香黄檀牌别上她的腰。
又拿帕子给她拭泪:“我黎雁的徒弟,可以哭,不能怂。”
“我没怂。”宋桃争辩,还不忘吸吸鼻子。
“没怂没怂,”黎雁笑,没问原由,“就是太开心,是也不是?”
宋桃猛点头,鼻尖通红,泪珠子还挂在下巴上,晃了晃。
黎雁伸手将她揽进怀里,手轻拍:“没事,师父在这儿呢。”
宋桃身子僵住,刚憋回去的泪又涌出来,洇湿黎雁肩头。
堂内几个女香师背过身,拿帕子按眼角。
祁政立在最后,目光越过满堂人,落在宋桃身上。
没人比他更清楚宋桃的来时路。
她讲过家里那些事。
讲过兄长娶亲缺银子,爹娘要把她捆去换屠夫家的彩礼。
她趁夜逃出来,与他私奔,无枝可依。
眼下宋桃入了荀令堂,有了师父,总算有人护着。
祁政喉结滚了滚,垂下眼,唇角却往上扬。
他打心里为她高兴,却也焦灼。
他忆起沈诏京那句话:其他人会怎么瞧她?
堂堂香令首徒,前途无量,偏生寻了个干苦力的夫婿?
……
精诚赌坊。
陈文华腾一下站起身:“你可瞧清?”
侍卫单膝点地:“错不了,正是皇龙司指挥使沈诏京。”
陈文华缓缓坐回,指节抵住眉心。
侍卫继续道:“他与那位在荀令堂门前,还聊了几句。”
“他恢复记忆了?”陈文华猛然抬眼,随即摇头,“不对。”
真记起来,还窝在这鸟不拉屎的镇子作甚?
早该飞回京,帮那病秧子小皇帝稳住北境。
“晚了一步!”陈文华一拳砸上桌。
沈诏京既到此处,他想当摄政王恩人的念想,彻底黄了。
若祖父晓得他早寻到祁政却瞒着不报——
受罚事小,若是让那些族兄弟看笑话……
他后槽牙咬紧:“拿纸笔。”
眼下将消息递回,还有转圜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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