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桃斜睨祁政一眼，正巧对方忽然抬眼，黑沉沉眸子望过来。
胡夫人不等她答，一掌抚在她手背：“果然一家人，都俊！”
“你们兄妹俩可有婚配？宋姑娘瞧昊天如何？”
“娘！”胡昊天脸涨红，急急将胡夫人拽走。
胡夫人反手拍他胳膊：“害臊什么！”
回头冲宋桃招手：“等会儿见！”
宋桃松了口气。
眼前忽地暗下。
祁政不知什么时候贴到跟前，身子一倾。
“怎、怎么？”她往后缩半步，心口突突跳。
“为何？”他声音低哑。
“啊？”宋桃慢了一拍，“你说胡夫人？她那是玩笑话，我这出身，哪配得上富商公子哥。”
她凑近半步，扯着他的袖子哄：“再说了，我不是有你了嘛。”
祁政“嗯”一声，唇角翘了翘，心里没松快半分。
“宋桃！”堂里迈出来个人，藕色裙角轻飘。
“梅先生！”宋桃一瞅，笑开。
“黎香令在里头准备着呢，不放心，偏叫我出来瞧瞧你来了没。”梅先生温柔笑道，目光一偏，落在祁政脸上，顿了顿。
这男人肩宽背阔、眉眼沉冷，一身粗布短打也掩不住身上那股子压人劲儿。
是上回替宋桃挡刀的男人。
她点头示意，祁政朝她抱拳一礼。
“时辰快到了，进去罢！”梅先生拉着宋桃登上石阶。
祁政落后她们几步，立在阶下，抬头。
日光泼在荀令堂三个金漆大字上，刺得他眯眼。
“她没否认。”耳边忽地传来一声。
“富商夫人误认你们是兄妹，你猜她为何没解释？”
祁政眉头骤紧，侧身一转，便见一青衣人戴着黑帷帽，不知何时立在他身边。
风一吹，黑纱掀起，露出半张脸，是姓沈的算命大先生。
“干你何事。“祁政冷声。
“属下是担心您。”沈诏京也不生气，反叹口气。
祁政眼底淬冰：“只要她晚上回来躺在我身边，白天跟谁混在一处，我不在乎。”
沈诏京嘴角狠抽两下。
眼前还是那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坐拥北境三十万大军的摄政王吗？
一失忆，连骨头都软了？
他急道：“宋姑娘如今是黎雁徒弟，有朝一日，可是要为太皇太后制香的。”
“如今这四城八乡的有些名头的官富子弟，眼睛都钉在她身上呢。便是想趁她方拜入黎雁座下，眼界未开、名声未扬时，便定下婚事。”
“眼下这些人家里的权、财、富，还不够看！”
“可入了京呢？”沈诏京声音又低三分。
“京城繁华迷人眼，达官显贵云集，便是宋姑娘芳心坚定，其他人会怎么瞧她？”
他顿了顿：“堂堂香令首徒，前途无量，偏生寻了个干苦力的夫婿？”
祁政喉结滚了滚，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攥成拳，骨节泛白。
半晌终是吐出一句：“那是我与她的事。”
沈诏京眼见祁政要走，一把扣住他手臂，低声道：“你有没有想过，若你真的是摄政王——”
“绝无可能！”祁政打断他。
摄政王这个身份同他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听我说！”沈诏京眼左右一瞟，见无人注意，压低嗓音再度凑近，“我这次带了位御医。”
“他乘马车，脚程慢，落后几日，我算着，也快到临河城了。”
祁政眉头骤紧：“什么意思？”
“你若是想通了，便让他给你瞧瞧。”沈诏京盯着他劝。
“若你恢复记忆后，忆起的全是周大壮这一摊烂泥日子，那是我看走眼，在你跟前消失，继续寻我的**子去！”
“若你忆起的是摄政王的一切——还怕宋姑娘会倾心他人？旁人烂嚼舌根？”
祁政心头猛一颤。
沈诏京见他有些松动，继续道：“届时便能带她回京，迎为摄政王妃！”
“荣耀加身，满堂华彩，还能瞧上别的阿猫阿狗？”
“嗡——”
堂内忽地传出一声钟鸣。
守门弟子开始催促：“拜师仪要开始了，你还观仪吗？”
“我想想。”话音未落，祁政撇下沈诏京，大步跨入门槛。
沈诏京立在原地，唇角一勾。
总算是动摇了对方几分。
他警惕地四下扫视，压低帷帽，匆匆离开。
荀令堂对角巷缓缓转出一个带刀侍卫。
那人望了一眼沈诏京背影后转身，朝反方向离去。
……
荀令堂里，祖师堂外，三等以上香师齐聚，正在低声聊着。
胡昊天见四下无人注意，低声抱怨：“娘，您方才乱点什么鸳鸯谱！”
“男未婚女未嫁，有何说不得？”胡夫人白他一眼。
“那日有人送帖，说荀令堂香测有假，我坐车去瞧。就方才那宋姑娘，朝下头的人泼了盆水。”
“你没亲眼瞧见那场面，她本是千夫所指，却敢跳上台为自己争辩，还辩赢了！”胡夫人拿帕子掩笑。
“这胆气，配你委屈了？”
胡昊天脸一垮，身子朝胡夫人倾过去：“方才站在她身侧那个，是她相好。您没瞧见？”
“只是相好罢了，”胡夫人拿帕子扇风，眼皮都不抬，“我差人去官府查过册，她名下没婚配，没定亲。”
“还是——”她眼风扫过来，“你在家夸宋姑娘那些话，全是假的？”
“我哪有！”胡昊天匆忙解释，“娘，那只是夸。”
“宋姑娘性子爽利，香道上有见解，我欣赏她欣赏她的香道，压根没想娶回来当媳妇。”
胡夫人噗一声笑开，拿手指戳他肩头：“我瞧她脸蛋漂亮，性子又好。你们同在荀令堂，低头抬头都能见，缘分天注定。”
“娘。”胡昊天声音沉下去。
胡夫人撇撇嘴，悻悻道：“行行行，娘不说了。”
她眼珠一转，又凑近，放软声调：“可娘是真喜欢她，偶尔送个帖子，叫来家里吃盏茶，这总行吧？只当交个朋友。”
胡昊天盯着她：“只喝茶，不许再提婚配二字。”
胡夫人连声应：“只喝茶，只喝茶。”
胡昊天才放下心来，忽又听母亲的声音欢快地在耳边响起：“宋姑娘！宋姑娘——来这儿！”
他抬头，见宋桃随侍女走来。
胡昊天心头一紧，抢在宋桃近前便道：“娘，我去寻莫谦说话。”
“啧。”胡夫人眼皮一翻，哪里不知道这混小子打什么算盘。
可惜了，这么好一姑娘。
宋桃上前行礼：“夫人安好。”
长辈既招手，她也不好当没瞧见。
本以为胡夫人会继续堂外的话题，谁知胡夫人却询问起香来。
她一一答了。
“难怪！总差些意韵。”胡夫人恍然大悟。
宋桃笑道：“夫人若不弃，我写个方子给您。”
胡夫人抚掌：“那敢情好！”
“嗡——”钟鸣响起，嗡嗡回荡。
胡夫人嘴边笑一僵，慌忙噤声整衣。
满院香师垂首敛息，向两侧退开，让出一条道来。
不远处，黎雁一袭浅青，白玉冠束发，眉眼清冷，徐徐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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