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马车如约而至。
宋桃瞧见车边立着蝴蝶，才松口气上了车。
她被上回整怕了。
车厢内铺软缎，她摸着腿下的绸面，心道这比上回派来接她去吃酒席的马车还金贵。
马车骨碌碌往城郊的湖边跑。
宋桃掀帘偷瞄。
春过夏至，柳条绿得晃眼，湖面碎金浮动。
游人三三两两，小贩挑担吆喝往耳朵里钻。
马车径直驶过，停在一座临湖酒家前。
陈月微竟站在门口。
月白襦裙，笑盈盈立着。
宋桃心头突地一跳。
四测前那回，这位大小姐可是在雅间门口迎的。
今日却在门口等。
原来做荀令堂香令首徒是这般滋味。
原先只是听别人在嘴里叨叨说，如今真轮到自个儿有了这排面，还挺舒坦。
宋桃腰杆悄咪咪又挺直三分。
“路上可有累着？”陈月微伸手拉住，亲昵往里头拽。
宋桃笑着：“没，你家马车稳当着呢。”
两人上了二楼雅间。
宋桃眼前豁然一亮。
屋内燃着淡香，不浓不呛。
外头连着阔台，木栅栏外头水天一色，台边摆桌椅，供人赏景。
真真是风雅至极。
二人落座喝茶。
小二躬身递菜单，陈月微先推过来：“宋香师请。”
陈月微也不推辞，干脆点了几个不出错的招牌茶点。
尔后目光落在宋桃脸上：“你今儿这妆容可真亮堂。”
宋桃今日试了几样黎雁送的香粉、腮红。
都是荀令堂的。
黎雁眼光毒，每一样都送到她心尖尖上。
“搁以前，荀令堂一盒香粉便要三两银子，我连碰都不敢碰，生怕蹭坏一点要赔命。”
“未想有朝一日，还能得人送。”宋桃笑着。
陈月微执壶斟茶，水线细长，笑意挂在嘴角：“宋香师如今是首徒，往后什么好东西没有。”
宋桃从袖底摸出个白瓷小瓶往桌上一推：“喏，给你。”
“茉莉头油。”她指尖点点瓶身，“上回我闻见你用了茉莉香粉，想着定不会出错。”
陈月微愣住，双手捧过瓷瓶，拔开塞子。
清凌凌茉莉香钻出来，不冲不腻。
“真好闻。”陈月微眼睫颤了颤，抬眸看宋桃，声音轻下去，“宋香师有心了。”
先不说她自个儿买不买得起，只凭这份心，就难得。
突然自家那傻堂弟，有些配不上眼前人。
可转念一想，宋桃这般正好压得住陈杰那混不吝。
她唇角一翘，心下大定。
“外头风凉，景致好。”陈月微搁下壶，指了指露台，“宋香师，要不你我移步？”
宋桃当即点头：“成。”
陈月微倏然起身，袖角一带，整杯热茶泼上裙幅。
“哎哟！”她低呼，故作惊讶，慌忙以帕子去拭。
宋桃一愣：“烫着没？”
“不碍。”陈月微摇头，“我马车上还有一套衣服，蝴蝶你去取来。”
蝴蝶应声离去。
陈月微冲宋桃歉笑：“宋香师稍候，我换身衣裳便回。”
宋桃她半点不疑，只催陈月微速去。
若是慢了，怕那裙上的茶水都要干。
小二将茶点摆开。
宋桃在露台坐下，拈起一块芙蓉酥便往嘴里送。
酥皮碰舌尖，化了。
甜意润开，不腻，不齁，满口香。
宋桃眯起了眼。
门“吱呀”一响。
宋桃含着半口芙蓉酥转头，腮帮子还鼓着：“你回——”
话音戛然而止。
嘴边酥渣噗地掉在衣襟上。
门口站着陈杰。
他一身月白锦袍，腰挂玉坠，手中握一把洒金折扇，“唰”一声展开，扇面画几笔附庸风雅墨竹。
人模狗样。
宋桃脸登时拉下来，抬手抹掉嘴角渣：“怎么是你？”
陈杰跨进门，折扇轻点下颌，笑得温文尔雅：“家姐给你备礼落家里，方才派下人去取，我听你在这儿，便过来。”
他掌心托个锦盒，往前一递。
宋桃没接。
她眼珠子盯那盒子，又抬眼盯陈杰那张脸。
这人笑得假，嘴角往上翘，眼底却沉。
鬼知道里头装什么，万一抹了药，碰一下便倒，这儿叫天不应。
她往外扫一眼。
外头湖光潋滟，几个游人倚栏杆看水，离这儿隔着七八丈远。
真叫起来，未必有人听见。
宋桃往后靠靠，指尖悄悄搭上茶盏沿，拇指扣住盏底：“礼送到，你可以走了。”
陈杰却一撩袍角，在她对面坐下。
“宋香师急什么。”他扇骨敲敲桌面，“你用完就扔？”
宋桃眉心一拧：“什么用完就扔？”
“春杏。”陈杰扇子摇两下，故意慢悠悠，“忘了？”
宋桃盯他看两息，忽然笑：“你说我利用陈家报复春杏？”
“不是吗？”陈杰拿扇尖指她，“用完就扔，宋香师，不厚道。”
宋桃瞧他那张脸，油头粉面，扇面金粉晃她眼疼。
她翻个白眼：“春杏那事儿，我们互惠互利。你姐因此退婚，我因此复仇，两清局面，谁也不欠谁。”
“你说得对。”陈杰唇角弯着，笑意却不进眼，“那便聊聊别的。”
他将折扇一收，手肘撑上桌沿，压低声：“我知道你的秘密。”
宋桃心口猛地一坠。
她上上下下扫他三遍，脑子里飞速翻着梦里的一切。
没有陈杰。
一点影子都没有。
她扬起眉梢嗤笑：“我能有什么秘密？你倒是说来听听。”
陈杰嘴角翘着：“不是你不想离开周大壮，而是你，没办法离开他。是，也不是？”
宋桃瞳孔骤缩。
她猛地抬眼，眼角眯成一条缝。
“我与大壮青梅竹马。”她一字一顿，牙齿咬得发酸，“他又为我付出良多，我为何离开他？”
陈杰视线落在她骤然收紧手中杯的手指上。
他往后一靠：“我还知道，他身份不一般。”
宋桃呼吸一滞。
陈杰歪头，很满意宋桃的小表情。
昨日族兄派人寻他，让他快些拿下宋桃。
又特意叮嘱，莫要招惹周大壮。
他想了整整一夜。
若周大壮当真只是个扛大包、卖苦力的，按族兄那等眼高于顶之人，何必忌惮？
所以打定主意，趁今日诈一诈宋桃，指不定能露出些马脚。
“几个月前，你还是赌坊常客。”陈杰慢悠悠摇着扇，语气像在聊天气。
“好吃懒做，欠债不还，把四城八乡未婚配的青年才俊都搜罗个遍，想着攀高枝、嫁阔佬。”
“可如今呢？”他声音陡然转轻。
“戒赌、做活、学艺、识字。”他一字一字数着，“还考中荀令堂首徒。你说奇不奇？”
宋桃后脊背窜上一股凉气，头皮发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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