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桃努力绷着脸，不让嘴角抽动一丝一毫。
陈杰欣赏着她这副模样，满眼兴味。
“我虽是个混日子的，好歹考中过秀才。”他用扇骨敲敲自己太阳穴，笑意盈盈。
“脖子上这东西，不是摆设。”
他继续道：“世上浪子回头不少。”
“可哪一个不是被逼到悬崖边，摔个头破血流，家破人亡，才肯醒悟？”
他盯着宋桃：“你倒好，身边一点征兆也无，忽然就转了性。没挨饿，没受辱，没被逼上绝路。”
“除非，”他拖长音，目光如刀，“你早知道了些什么。”
还能有什么原因？
只可能她与族兄一样，发现了周大壮的真实身份！
什么青梅竹马、乡下汉子。
陈杰心底嗤笑。
他没见过哪个庄稼汉身上有这般杀气。
那日在寺庙后院，对方徒手打断那棵银杏树，木屑飞溅，眉眼冷得像淬过冰。
他真觉得，下一秒对方就要掐上自己喉咙。
周大壮的身份不一般，兴许还很危险。
族兄偏还让他来勾引这女人，叫她离周大壮远些。
宋桃也想逃，却因为某种原因逃不掉……
虽摸不透族兄打什么算盘，但可照宋桃今日这副模样，他应是没猜错。
宋桃脑子嗡嗡响。
她不知陈杰从哪儿听来的风声。
梦里头，祁政手下寻到这小镇，分明还有两月光景。
这镇子上除她因那场梦偶然窥得先机，旁人怎会晓得一个码头工是当朝摄政王？
她暗中狠掐一把大腿。
疼！
她告诉自己莫慌。
还有黎雁。
首徒这名头，便是退路。
宋桃猛地挺直腰，下巴一扬：“没事干了是吧？”
“若这便是你们陈家的待客之道，恕不奉陪。”
她站起便走，步子又急又乱，绣鞋不知绊上桌腿还是椅脚，整个人猛地向前一栽。
陈杰折扇柄抵住她后腰，另一手顺势抓住她小臂：“当心！”
宋桃撞进他用胳膊，鼻尖蹭过衣料熏香，甜腻发闷，不是祁政身上那股皂角香。
有些难闻。
“站稳了？”陈杰声音发虚。
他方才嘴皮子耍得欢，心底却门儿清。
真若磕破她一块皮，堂姐能撕烂他嘴，黎雁那关更过不去。
湖边，陈阿力推车路过饿了，买个饼吃。
一抬头，正撞见酒家二楼露台，有个女子与锦衣公子挨得极近，那公子手还搭在她背上。
这两人还挺眼熟。
“哎哟！”他吓得手一松，饼子险些砸脚。
那不是嫂子与陈公子嘛吗？姓陈的手往哪放！
热血冲脑，车把一扔就要喊。
可脚刚迈半步，硬生生刹住。
更多人瞧见咋办？
班头那脸往哪搁？
那煞神若知自己媳妇被人瞧了热闹，不得活剥了他？
陈阿力狠狠咽口唾沫，把饼子捡起来拍拍灰，重新塞回嘴里，推起车跑远。
得赶紧回头告诉大壮，省得媳妇跟人跑了都不知晓。
“松开。”宋桃挣脱，眼风却往楼下扫。
湖面波光粼粼，游船如织，满街人都在赏景，没人抬头。
她肩头一垮。
经上次荀令堂闹事，城里大多都知道她这张脸。
若被人瞧见，传到祁政耳里，定要起风浪。
他记不得自己的真实身份，可那股子疯劲刻在骨血里，她不能赌。
然后转身便要走。
“别走。”陈杰拿扇子拦她，“我姐要知道我气跑你，我耳朵别想要了。”
她转头瞪他：“你方才威胁我，这会儿又装什么好心？”
“哪能啊。”陈杰扇骨一顿。
起初是真没弄明白，近期才咂摸出味儿。
宋桃快步走进内屋：“你说的话我一句也没听明白。”
“什么被逼到悬崖边，摔个头破血流才可醒悟。”她猛地转过来。
“怎么？就不许我宋桃天生喜欢香，爱香，想做个堂堂正正香师，日夜苦读么？”
陈杰追进半步。
宋桃嗓音沉下去：“世人皆爱财，我也是人。我想吃喝不愁、想穿金戴银、想嫁个好夫婿，何错之有？”
陈杰语噎。
“如今我成了香令首徒，日后有权有钱，还攀什么龙附什么凤！”
宋桃冷笑，指尖戳向荀令堂的方向：“那些东西，我问师父要，有的是。”
“倒是你们姐弟真有意思。姐姐拿旧情份诓我来，弟弟却在这儿没头没尾威胁我。”
她暗中掐紧掌心，指甲陷进肉里。
一个月。
再熬一个月，她便能远走高飞。
现在绝不能横生事端，绝不能叫这人诈出半点口风。
“如今我要离开，你还阻我？”宋桃双眼眯起，下巴微抬，“你安什么心？”
陈杰没吭声。
他确实想诈她。
看她听见“身份不一般”时那副模样，分明心里有鬼。
可此刻她昂首挺胸，声调又尖又利，倒像他无理在先。
“宋姑娘好口才。”陈杰缓缓收扇，喉结滚了滚，眼底犹疑不定，“方才……倒是我多虑。”
他自个儿也是秀才，十年寒窗，自知熬掉多少灯油。
她说日夜苦读，倒也并非全无可能。
可方才在露台，她神色紧绷，握杯指节泛白，分明是他那几句话戳中了什么。
如今却又镇定如常，像换了张脸。
陈杰眯眼，目光在她脸上刮了一圈。
可他推断应不会错。
黎雁可不会收一个蠢货徒弟。
这女人一定知晓些什么，莫不是在遮掩？
宋桃迎着他视线，半步不退，心却跳得厉害。
她不能退。
她得撑住，撑过这关，便是天高海阔。
“宋香师……”
陈月微的声音从外头切进来。
珠帘一拨，哗啦乱响。
她笑盈盈跨进来，脚步猛地钉住。
眼珠子往陈杰与宋桃身上一扫，有火药味。
她见宋桃正要开口，便一步抢上前，狠狠拧上陈杰耳朵：“你这小子又哪里惹到宋香师了？”
“哎哟~姐！要断了要断了！”陈杰歪着脖子，跳脚。
陈月微朝宋桃挤出一丝笑，转头对陈杰声音一冷：“你怎么在这儿！”
暗中朝他猛使眼色。
陈杰会意，叫得愈发凄惨：“你、你不是落了东西在家里，我就给你送来了……”
“真的？”
“千真万确！”陈杰猛地点头，眼觑觑宋桃，压低声，“姐，外人跟前，给点儿面子，给点……”
陈月微这才撤手。
陈杰捂着通红耳朵，缩着脖子，不敢抬头。
宋桃冷眼一睨，心底啐了一声。
活该！
拧轻了。
怎么没扯下他半只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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