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政拉衣服的手顿住,垂眼,目光落在肩头。
他记得自个儿曾问过宋桃。
当时她正对着镜子描眉,头也不回:“你忘了?”
“那年你追野獐子,叫石头划的。嚎得跟杀猪似的,整村都听见。”
她还说,他命硬,阎王爷不收。
祁政沉默片刻,把领口掩紧:“那又怎样?”
“也不能代表你说的都是真的。”
他复又坐回凳上:“阁下若无其他事,请回。”
沈诏京僵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指节捏得咯咯响,眼眶都憋红了。
他觉得自己快要被逼疯!
这人怎么一点怀疑的苗头都没有?
若是普通人知晓自个儿是王爷!肯定蹦到天上去了!
恨不得全天下都是自个儿的。
他垂下头,肩背垮下,满心丧气。
罢了,待他将当年救治的大夫抓回来,人证甩在这人跟前,看他还信不信。
沈诏京转身欲走,动作猛地顿住。
万一从正门出撞见眼线,岂不是招祸?
他折返,足尖一点,竟又翻了一回那扇窗。
祁政听见响动,抬眼瞅那窗棂一下,溢出一声冷哼。
不敢走正门的,能是什么好东西?
沈诏京衣角刚消失在窗棂外,院门就被拍响。
“有人在吗?这里可是宋香师的家?”
祁政走出灶房,便见一个头上戴花的精瘦婆子正朝里头张望。
见他走出来,眼前一亮,嘴里嘀咕着:“好俊的后生!”
尔后便道了来意:“小兄弟,这儿可是宋香师的家?”
宋香师?
这个称呼倒是稀奇。
“我可是一路问过来的,”婆子笑得灿烂,帕子擦过额头汗,“是也不是?”
祁政:“是,你寻她何事?”
“我寻她有事也无事,”那婆子眼珠子滴溜转,往院里瞟,“重点是宋香师的爹娘,他们可在?”
祁政面色骤然一冷:“你是谁,到底是来寻谁的?”
宋桃那父母莫不是听闻她考上首徒,又想来吸血?
婆子咯咯笑,帕子往他肩上一拍:“自是相看呀!”
“你说什么?”祁政声音陡然沉下去。
“相看!”婆子又重复一遍,脚尖踮起,试图越过他肩膀往里头望。
“镇东刘员外家的大公子,年方二十,家中有田百亩,铺子八间,特意托我来探口风……”
“她不相看。”祁政手腕一翻,院门拢上。
“哎你这小兄弟——”婆子急了,“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算哪门子挡路的?”
她眼珠子在他粗布衣裳上刮了个来回,拖长声调:“你莫不是——”
祁政冷哼,抬手便要阖门。
婆子手一伸,死死扒住门板,堆笑:“你是她兄长对吧!自家妹妹要嫁人,不舍得也是自然。”
祁政眉心一拧,嗓音沉下去:“我是她男人。”
“啊?”婆子愣住,手帕僵在半空,旋即又笑。
“怎会呢!我可是从官府那边才过来,这宋香师一无媒二无聘,你说你是她男人,可有庚帖?可有纳采?可有礼?可有婚书?”
她问一句,祁政面色便阴一寸。
没有。
他什么都没有。
婆子察言观色,声音压低:“我说小兄弟啊,这四城八乡凡是没娶妻的,可都盯着宋香师呢。”
“她如今是荀令堂首徒,将来是要入京的,说不准还能继承她师傅的衣钵,给皇家制香。”
“你一没钱二没权……”她话头突然顿住,眼珠子滴溜一转,凑近些,“若是成了,定有重谢。你开个价?”
“滚。”
“什么?”
“我说滚!”祁政眼底戾气骤起,单手将门板狠命一推。
“砰!”
婆子被拍个正着,往后退了两步。
“开门!你给我开门!”婆子不死心,扑上来捶门,“宋香师知道你这副嘴脸么?你拦得住我,拦得住满城求亲的公子哥么?”
祁政猛然拉开门。
“回去告诉你主子。宋桃不相看,谁也不相看。”
“你——”
“滚。”
这一声滚,裹着森森寒气。
婆子浑身一哆嗦,到了嘴边的泼骂硬生生咽回肚里,撒腿就跑。
“穷鬼!疯子!等着瞧,宋香师迟早认清你是个什么货色……”
左邻右舍听了动静,都探头出来瞧。
院门“吱呀”阖上。
祁政回到灶房里,抵门板,胸口剧烈起伏,指节攥得咯咯响。
那婆子句句属实,像刀子剜肉。
宋桃如今是香师,四城八乡眼睛都红着,谁家不想娶个能攀附荀令堂、攀附皇家的媳妇?
他算什么?
一个穷苦力?
此时,外头又传来叩门声。
“宋香师在家么?”脆生生一道嗓音。
祁政眉心一沉,难不成又是来说媒的?
他转身走到院里正要撵。
便见外头立着个绿袄丫鬟,瞧见他那张脸,瞳孔骤然一亮,牙齿轻轻咬住下唇,耳尖腾地红了。
“宋、宋香师可在?”她声音陡然轻半截,“我家姑娘请她明日去吃茶。”
听闻是位姑娘来请,祁政的气去了一半。
“去荀令堂借书,未归。”他视线落在对方手中的洒金红帖上,手一伸,“给她的?我转交。”
丫鬟猛地缩手:“不!不用!我家主子叮嘱,必须亲手递到宋姑娘跟前,我等着便是了。”
“进来院里等,喝杯茶。”祁政将院门又推开半尺,侧身让出条路。
丫鬟摇头:“不必,站这儿等便好。”
“请便。”祁政转身欲离,目光却从那帖子上扫过。
封皮上,一个斗大的“陈”字晃眼。
他突然想起陈阿力的话来:
【那不是城里陈师爷家的小儿子。他老子还在城中开了间古玩铺子呢。】
【这少爷前两年中了秀才,他老子请了全城吃喜粥!得意得很。】
临河城可就一个陈家!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