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雁侧首,看了眼身旁的宋桃。
少女下巴还抬着,眼底却满是错愕,显然没料到黎雁下手这么狠。
对方向她眨了眨,似在邀功。
黎雁收回目光,重新望向众人,语气慵懒,字字诛心:“再者,我若真瞧中宋桃,随时都能收她做关门弟子。”
“即便我自己不收,将她记在其他香令名下,你们又能如何?”
这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底下人彻底慌了。
“她说得没错!”
“若是真想收为弟子,方法有的是!”
有人腿一软,有人左右乱看。
忽然,一个过了二测的年轻男人从人群里挤出来,一把揪住最前头那闹事男人的衣领:
“你不是说只要我们闹了,荀令堂便能重开测堂?”
被揪住的男人面如土色,嘴唇哆嗦:“我、我……”
“骗子!”
“还我香师资格!”
“打他!”
场面瞬间反转。
宋桃站在台阶上,看着底下乱成一锅粥,胸口那股恶气总算顺了大半。
她偏头,正对上黎雁似笑非笑的眼。
黎雁冲她挑了挑眉。
“谁?谁报的官!”
宋桃站在台阶上,眼皮一跳。
几个官差拨开人群,踏进。
领头那个满脸横肉,额角却挂汗,显然一路跑来。
梅先生一步跨前,往前一指:“官爷,便是这些人挑唆考生前来闹事!”
官差头儿手一挥,身后衙役扑上去将人按倒。
正要走,台阶上飘来一声冷唤。
“慢着。”
黎雁眼尾微垂,居高临下睨着那几个官差。
“这些人在荀令堂门口少说有半柱香,你们去哪儿了?”
官差头儿目光闪躲,不敢接那视线,腰弯更低:“回禀香令,公事繁忙。”
“繁忙?”黎雁像是听见什么稀罕词,唇角一扯,“转告你家大人,他若审不好这些人,我便派人将太皇太后身边的公公请回来。”
“横竖两日也走不了几里地,正好解解闷。”
官差头儿猛地一颤,额头汗珠滚进眼睛里:“香令息怒,小的们这就办,这就办!”
黎雁却不打算放过,袖摆一拂,指向乌压压人群:“方才扔烂菜叶的、臭鸡蛋的,一个个都先关进去住几日!”
话音一落,人群里叫嚣狠的几个顿时缩了脖子,有人把篮子往身后藏。
官差头儿面露难色:“牢里怕放不下……”
“我荀令堂有的是银子。”黎雁掌心一翻,梅先生即刻递上一叠银票。
众目睽睽之下,官差盯着那叠银票,喉结滚动,手伸也不是,缩也不是色。
黎雁将银票往前一送:“依《祁律》,起哄事、乱秩序者,轻则笞刑或杖刑,重则枷号示众。”
她目光扫过底下,像刀刮过。
人群里,方才梗脖子的考生,脸色唰地褪尽血色。
几个缩在后排的,猫着腰想往后溜。
“凡测者,荀令堂皆登记在案。”黎雁声音陡然拔高,“今日你们下了荀令堂面子,荀令堂也不必顾及尔等脸面!”
她手腕一转,银票“啪”地拍在官差胸口:“这银子,捐给官府造大牢。”
官差被她拍得后退半步,慌忙伸手接住,指头都在抖。
“不是说不够住么?”黎雁眯起眼,眼尾挑出凌厉弧度,“多建些。”
宋桃看着那堆银票,指尖掐进掌心,忽然觉得声音大,不如银子硬,银子硬,不如权势横。
她眼底暗了暗,又亮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点着了。
……
客栈二楼雅间内几乎没处下脚。
瓷片、笔墨,满地都是。
陈文华立在屋子正中,靴底碾着半块碎瓷,咯吱响。
“一群废物。”
“这么点小事。”陈文华抓起案上最后一只青瓷杯,“也办不好。”
“啪!”
杯子掼向墙角,炸开,瓷片四溅,擦过侍卫面颊,血珠子渗出来。
侍卫嘴唇一动:“主子,其实——”
叩叩,门响。
陈文华眼神骤寒。
侍卫闭爬起来,将门拉开一条缝。
外头探进小二的半张脸。
侍卫摸出块碎银,塞出去。
小二接过,嘴里咬了咬,嘿嘿笑:“公子火气忒大,要不要小的再备套茶具上来?”
“滚!”侍卫冷声。
门静静阖上。
雅间重归死寂。
陈文华缓缓坐回唯一完好的椅子,指尖探入袖袋,触到一方旧帕。
帕角绣个“妙”字,针脚细密,年头久了,线头有些毛。
他捏紧那字,忽然笑。
“去。”他出声,像从牙缝里挤,“找陈杰来。”
侍卫垂首应是。
……
某宅后园。
陈杰脸贴冰凉石桌面,正犯迷糊,右耳骤然一绞,火辣辣疼。
“哎哟哟哟~”他弹起来,酒醒大半,破口要骂,“哪个王八羔子——”
转头一瞅,后半截脏话生生咽回去,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姐……”
陈月微杏眼倒竖,声音拔尖:“你娘寻你两日,在家掉眼泪,以为你被老虎叼了!原搁这儿逍遥!”
她指尖又拧上去,转半圈。
“姐!我唯一的姐!”陈杰缩着脖子,耳朵通红,“我吃醉了酒,就在这儿眯了一会儿……”
石桌旁几个纨绔早贴着墙根溜出三丈远,装聋作哑,没一个敢看他。
陈杰心里暗骂这群孙子没义气,全他妈白眼狼。
“走啊,还要我请你!”陈月微厉色扫了他一眼。
陈杰踉跄跟着,被硬塞进马车。
他身上净是酒气。
陈月微拿帕子掩鼻:“臭死了。若不是你娘眼睛哭红,我当没你这个弟。”
陈杰闷头揉耳朵,往车门口挪了挪。
“先去我府上,洗净,醒了酒再回去。”陈月微斜眼,“别吓着你娘。听见没?”
没声。
陈月微声音又高了一分:“听见没?!”
陈杰猛一哆嗦:“听见了听见了!”
马车行过荀令堂,外头人声热闹。
陈月微挑帘,正见官差押着一串串人离开。
陈月微派蝴蝶去打听。
丫鬟应声而去,片刻折返,贴耳嘀咕几句。
陈月微眉尾一挑,眼底浮出几分意外。
她转头睨向陈杰:“你最近没去寻宋桃?”
“寻她干啥啊。”陈杰将下巴搁在靠枕上,闷声闷气,“她相好不是受伤,一直搁家呢,我总不成往她家里跑……”
陈月微忽地笑了,指尖绕着帕角:“那你可要再多下些功夫。”
陈杰下意识点头,旋即觉着不对:“姐,你之前不是还劝我,玩玩可以,千万别带着将人迎进门的心?”
“今个怎么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今昔不同往日。”陈月微斜眼瞧他,“她如今可是黎香令首徒,黎香令你知道吧?”
“太皇太后跟前的红人,她弟子日后也差不了。”
“若能攀上荀令堂,你这一支地位便能往上再提提。”
陈杰双眼噌一下发亮:“纳她为妾?”
他脑子里瞬间全是宋桃那玲珑身段。
陈月微垂眸,想了想:“妻也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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