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位——”吴先生抹把脸,蛋黄顺着眉骨往下淌,狼狈透顶,“听我说——”
“说你祖宗!”
“重开测堂!”
“让宋桃滚下首徒之位!”
又一颗臭鸡蛋正中额头。
吴先生被打得眼冒金星,后半截话噎回嗓子眼。
擦脸的袖口未及抬起,半块硬馒头又砸上肩。
他皱了眉,这些人是要生撕荀令堂。
“这你还让他去?”黎雁指着乱七八糟的前堂,看着梅先生。
梅先生嘴巴张了张又闭上。
她没料着。
“起开!”黎雁匆匆奔上前,这次梅先生没拦着。
前头叫骂声浪一浪高过一浪,几个侍卫胳膊架成一排,被人潮推得连连后退,压根拦不住。
旁边茶肆伙计端着铜盆,里头漂着抹布油星子,刚要往阴沟倒。
“借我!”
斜刺里伸出只手,连盆带抹布一把夺过。
伙计愣住:“哎——”
宋桃端着盆,三步并作两步跨上玉阶。
“让开!”
她嗓门尖利,人群被这一声刺得静半瞬。
哗啦——
整盆擦桌水兜头泼向最前头叫嚣得最狠的几人。
油汤、茶叶渣、脏水,浇满脸头。
“啊——”
“哪个疯子!”
前头几人抹脸后退,人群嗡地炸开。
黎雁与梅先生瞧着这幕,也不由往旁边躲了一记。
宋桃顺手将木盆往人群里一扔。
人群齐刷刷往两边闪。
咣!
木盆砸在青石板上,骨碌碌滚两圈,撞上石狮底座,停了。
宋桃胸口起伏,不是怕,是气。
这群人好话不听,偏生爱听赖话!
夺她首徒之位?
那是将她往死人坑里推!
她还怎么逃?怎么跑?
一想梦中被砍手剁脚的结局,她便怒火中烧。
眼前哪有人,全是推她入火坑里的刽子手!
宋桃叉腰,指尖戳向人群:“自个儿烂泥扶不上墙,技不如人,便要上房揭瓦?我呸!”
梅先生皱眉:“这话太过露骨。”
黎雁抱臂歪头,听得开怀:“吴先生不露骨,满头臭鸡蛋。”
梅先生目光一扫,吴先生正两手胡乱抹脸,黄白黏液顺着胡须往下淌,嘴里嘟囔着。
虽说不知到底在囔什么,多半没什么好话。
她嘴角一抽,默默把脸转回来,眼观鼻鼻观心。
“不愧是我徒弟!”黎雁一巴掌拍在梅先生肩上,眉飞色舞,满脸写着“我眼光好”。
梅先生斜睨她,到底没支声。
宋桃一句才说完,前头蹿出个人。
那人头顶还粘着茶叶渣,前胸几乎湿透,一指头戳向宋桃鼻尖:
“就是她!首徒就是她!这作弊的娼妇——”
“娼妇?”宋桃眼皮一掀,目光却落在他怀里。
湿透衣襟鼓起一块,边角露出纸痕。
她胳膊一伸,麻溜抽出。
“还我!”那人一怔,扑上来要抢,侍卫横臂一挡,将他阻个趔趄。
宋桃抖开有些湿的纸,挑眉:“来荀令堂寻事,还带稿子?”
她清了清嗓子:“带考生闹事,让黎雁那个缩头乌龟滚出来,打死这帮作弊的伪君子……事成之后,一两银子?”
她念完,嗤笑:“一两银子就买你们良心?贱不贱呐。”
底下嗡地炸开。
“血口喷人!”男人跳脚,额角青筋暴起,“纸是你塞的!你栽赃!”
“我塞的?”宋桃歪头,眼皮半抬,像看傻子,“我怎么塞?”
她挺胸抬头,将那纸举得老高:
“你们若真觉得我作弊,大可以去官府击鼓鸣冤,在这儿堵门撒泼算什么本事?哦——”
她恍然大悟,眼底却全是轻蔑:“我明白了。你们不敢去官府。怕一查,发现事实就是——”
“你们每一个人,当真都不如我!”
这话像一桶滚油浇进烈火。
“你——”
“狂妄!”
“打烂她嘴!”
“来啊,上来砸啊,这可是皇家御用的香堂!”宋桃唇角一勾,声音陡然拔高。
“最好掂量掂量自个儿,太后太皇派来的公公才走没两天呢!还追得回来。”
人群骚动起来,嘴里头说着,却没人真敢上前。
“技不如人,便泼脏水;考不过我,便喊打喊杀。”宋桃向前一步,挺直腰背。
“你们读书习香,全读到狗肚子里?”
“我宋桃敢站在这儿,四场测验,场场真刀真枪。你们呢?只敢拿一两银子买稿子叫人煽风点火,连真本事都不敢亮一亮!”
宋桃下巴一抬,扫视众人:“今日我把话撂这儿。荀令堂没有放水给任何一人,想让我退出荀令堂,可以。凭真本事考过我,否则——”
她冷笑:“滚!”
有人气得浑身哆嗦,有人脸色铁青。
方才还沸声震天的人群,竟被这一席话钉在原地,骂也不是,走也不是。
“说得好!”黎雁拍着手,慢悠悠走上玉台。
她眼尾斜斜一挑,冲身旁侍女抬了抬下巴:“带吴先生下去,洗漱。”
尔后立在石阶正中,眯眼扫过底下黑压压的人群。
目光所及之处,方才还叫嚣的嘴纷纷闭紧。
“我荀令堂收徒,何曾满大街贴过告示?”她声音不高,却极有威严,“另外两位香令,谁像我这么费事?”
她袖摆一拂:“我不过是想给天下香师一个机会。”
“你们倒好,于香一途的本事没有,市井泼皮倒学了个十成十!”
她陡然拔高声调:“既然你们这么不信任荀令堂,那我今日就把话撂这儿——”
“今日所有在此闹事的,香师资格,全部取消!”
人群嗡地炸开。
“什么?!”
“我们凭自个儿本事过的二测,你凭什么取消!”
“就是!我们考得好好的——”
“凭什么?”黎雁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凭你们没脑子!”
她往前一步,指尖虚点众人:“别人挑唆几句,你们就敢来堵皇家香堂的门。做香师最要紧的是什么?是静心、是辨香、是有脑子!你们有吗?”
她猛地收声,唇角一勾:“没有?那便不配。”
“不止二测。”她声音轻飘飘落下,“一测的准香师资格,也一并取消。”
“日后永不得入荀令堂!”
死寂。
方才还涨红着脸叫嚣的人,此刻脸色唰地惨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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