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妹子在吗?周兄弟?”
门板拍得响。
宋桃浑身一激灵,猛推祁政:“快去拦着人,我穿衣裳。”
祁政也心知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顺手抄过床头叠好的衫裙塞她怀里,转身撩帘出去。
宋桃手忙脚乱套衣裳,指尖发颤。
帐子里那股子暧昧味熏人脸热,她跳下床,推开两扇窗,风灌进来,才算散了些。
理了理鬓角,她抬脚出门。
灶房门口,陈阳雨挎着竹篮,瞅见祁政臂上厚厚纱布,眉头霎时拧成结:“哎哟,那你可要多注意!这伤沾不得水。”
“劳婶子挂念。”祁政侧身,正色道,“虎子与婶子恩情,周某记在心里,待伤再好些,必登门道谢。”
“说啥呢!”陈阳雨虚打他一记。
“要谢也该我们谢宋妹子。虎子那条命,若不是她眼尖发现,早埋黄土了。”
她喉头一哽:“那傻小子说,滴水之恩涌泉报,他不悔。”
童言最戳心窝子。
宋桃站在门边,也觉鼻尖发酸。
“哟,出来啦?”陈阳雨听见动静,转身便笑,快步上前攥住她的手,“最近咋样?”
宋桃被她热情裹住,笑道:“好着呢。”
“快,快坐下。”陈阳雨拉人在院中石凳坐下,竹篮往桌上一放,一样样地往外头拿,“这些都是你喜欢吃的。”
“还有这个!”掏出一个油纸包,层层拨开油纸。
糖糕!
金黄酥软,还冒着热气。
宋桃眼都直了,接过狠狠咬一口:“香!甜!”
“慢些,没人抢。”陈阳雨笑弯眼,拎着鸡蛋青菜往灶房钻。
打算给他们做顿热乎的再走。
祁政跟进去,单手舀水烧火。
“去去去!”陈阳雨挥锅铲,将他往外轰,“你身上有伤,凑啥热闹。”
祁政无奈退出来。
宋桃挽袖子进灶房,蹲在水盆边洗菜,指尖拨弄青菜叶子。
陈阳雨没赶。
她掌勺,铁锅翻得顺。
不多时,两菜一汤端上桌,油亮亮冒着香气。
祁政最后被推去灶房看着火盯着饭好了没。
宋桃盯着菜,眼珠子快掉进去。
她今日消耗大,一块糖糕不够。
陈阳雨瞧她这副馋猫样,乐不可支,忙摆碗筷:“快吃,莫饿着!”
早把宋桃啃过糖糕那茬抛到脑后。
“你没受啥影响,我这心里便踏实。”
宋桃正打算下筷子,听闻抬头:“啥影响?”
陈阳雨眉头一压,声音放低:“你不知?外头传疯了!”
“传啥?”
“说你这黎香令首徒,是作弊骗来的!”
“放他娘的屁!”
宋桃猛摔筷子,霍然站起,胸口剧烈起伏。
“我凭真本事考的头名,哪个畜生敢乱吠!”
陈阳雨见她这副模样,狐疑:“你真不知?”
“我这些日子连门缝都没朝外瞧,你快说,谁传黑心谣!”
作弊?
那四测她实打实靠的自个儿,凭啥泼脏水!
陈阳雨摇了头。
她也是听村里人说的。
待祁政端着饭盆掀帘进来,屋里只剩宋桃一个。
“婶子呢?”
“回去了。”宋桃垂眼,声音发闷。
祁政没吭声,目光却钉在她脸上。
方才她盯着菜,眼珠子都快掉盘子里,这会筷子尖戳着米粒,一粒一粒往嘴里送,味同嚼蜡。
他心口一沉,刚要开口。
宋桃啪地撂了筷子,猛地站起:“我去荀令堂一趟!”
“我陪你……”
“不用!”宋桃声音拔高,“我找梨儿讨本书,屋里闷,快憋死了!”
宋桃往门外走了两步,猛地刹住,回头指着桌上:“给我留点儿!”
祁政眼底漾开笑。
另一边荀令堂门前,水泄不通。
人头攒动,额上绑白布、举素幡,挤作一团。
最前头横扯一条宽布,浓墨四个大字:公正已亡。
“还公道!还公道!”
“作弊!”
喊声震天,唾沫星子飞溅。
几个壮汉堵正门,谁也不让进。
斜对面,悦来客栈二楼。
窗半敞,陈文华指尖轻叩扶手,嘴角却弯。
底下每传来一声嚎叫,他眼底愉悦便深一分。
“所有参过测的,都知会了?”
侍卫垂首,声音平板:“知会了五十七位,大部分都在堂口堵着。”
“真是热闹。”陈文华端起茶杯,热气遮住半张脸。
“黎雁至今未露面,看样子,是怕了。”
“她以为躲着,这局便能过去?天真。”
侍卫没接话。
陈文华偏头,目光落回楼下那群激愤考生。
他笑意不减:“去。待荀令堂的人出来,便让他们照着咱们定好的话说。”
袖摆拂过桌沿,他一字一顿:“要闹,就往死里闹。”
“把那贱人作弊、荀令堂包庇的罪名,钉死。谁敢替她辩一句,便连谁一起撕。”
侍卫点头:“属下明白。”
陈文华独坐窗前,指节有一下没一下敲桌面。
“宋桃,且看你这回,怎么从泥里爬出来。”
荀令堂内,黎雁听见外头一声“作弊”,脑子里嗡一声炸开。
“起开!我去会会这群傻子!”
她一脚踢翻凳,往前冲。
梅先生张着双臂,整个人贴门。
“香令息怒!他们叫有心人挑拨,您这会儿出去,正中圈套!”
吴先生从旁插嘴,脸绷如铁:“我让验牌官核过,除开前三,其余考生全在门外,连带亲朋家眷。”
这局面,黎雁出去便是靶子。
黎雁咬牙切齿。
她是不怕泼脏水,可荀令堂怕。
百年清誉,不能叫那帮混账踩进泥里。
“我先去。”吴先生整整袖口,脸色沉如黑墨。
转头看向梅先生:“你看好香令,别让她踏出这扇门。”
“你别走啊!你回来!回来!”黎雁伸手去抓,指尖刚擦过吴先生袖角,梅先生猛扑上来,一把箍住她腰。
“香令!香令!”梅先生额角青筋暴起,眼珠子疯狂往旁边瞟,“使不得!使不得啊!”
两个年轻香师立马会意,一左一右架住黎雁胳膊。
还有个胆大的,搂她的左脚。
“放手!不然回头剁了你们爪子!全发配去倒夜香!”黎雁柳眉倒竖,挣得鬓边步摇乱飞。
“香令消消气!”梅先生抱着她的腰道,“吴先生若顶不住,您再杀出去也不算迟!”
黎雁这才泄了力道:“行,不过,我要看着!”
梅先生犹豫一瞬,终究应了下来。
门轴嘎吱一声。
近百道目光钉在门槛。
出来是个男人。
静半瞬,人群里响起一声啐:“缩头乌龟!让黎雁滚出来!”
这一声像火星溅进油锅,人群轰地炸开。
“对!叫黎雁出来!作弊还有脸躲!”
“滚出来!给个说法!”
吴先生半步跨出门槛,抬起两手,掌心向下压:“诸位,荀令堂——”
“黎雁这个贱人!”
一个满脸横肉的男人跳脚嘶吼,膀子抡圆往前甩。
吴先生眼前一黑,额角炸开一团湿黏。
腥臭。
他抬手抹一把,是臭鸡蛋。
“打!打死这帮包庇作弊的伪君子!”
有人尖声叫嚷。
烂菜叶子、臭鸡蛋、半块硬馒头,雨点般砸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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