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子快步上前,伸手想架住周婉素的胳膊。
“别碰我!”周婉素猛地一挣,摇摇晃晃站起。
她站直,抬手胡乱抹把脸,将散乱鬓发别到耳后。
她记得母亲曾说过,无论事情到何田地,都要体面。
然后转身,一步一晃,跌撞着下阶。
人群如潮水般分开。
那顶朱红花轿就在堂口等着,轿帘垂着,像一张血盆大口。
她回头,最后看一眼梨儿。
像要将这张脸刻进骨头,刻进血里。
然后弯腰,钻进轿中。
轿帘落下,隔绝天光。
唢呐骤响,锣鼓喧天。
喜庆调子钻进耳朵,周婉素坐在轿中,却只觉那是送丧。
她缓缓攥紧膝上裙摆,十指掐进掌心,掐出血痕。
“宋桃,黎雁。”
她齿缝间挤出这几个字,眼底猩红一片,恨意烧得胸口生疼。
“你们害我嫁那老匹夫,害我娘入狱。”
“这笔账,绝不能就这么算了。”
总有一日,定要她们血债血偿。
宋桃搀着祁政跟着人去后堂。
刚转过回廊,耳边忽然刮进几个字。
太皇太后……黎香令……
她浑身一僵,鬼使神差回头。
那青袍太监正躬着身,拂尘搭在臂弯,与梨儿说笑。
宋桃指尖瞬间冰凉,连呼吸都忘了。
宫里人。
太皇太后的人。
“怎么了?”祁政见她脚步停下,便要扭头朝她望的方向看去。
“没事!”宋桃嗓子发尖,一把掐住他手臂,“你伤口还流血,等不得!”
直到走到厢房内,她才深深松了口气。
还不放心地朝外头睇了眼,生怕那抹青袍影子晃过来喊一声“殿下”。
“谁,伤着了?”回春堂的大夫提着箱子匆匆赶到,额头上满是细汗。
“先紧着孩子,我无事。”祁政捂着右肩,指缝间血还在渗。
老大夫瞥他一眼,见面色正常,两指捏了捏肩骨:“骨头没伤着。”
他扭头吩咐蓝衣大夫:“脱衣,止血。老夫去隔壁瞧瞧。”
蓝衣大夫应声,上前扒祁政衣裳。
宋桃原本站在一旁,心里那忐忑没消,回转身来,整个人愣在原地。
她原以为只是血流得凶,瞧着唬人。
结果衣裳扒开,右后肩一道口子,半指长,皮肉翻卷,红得刺目,血珠子直往外冒。
蓝衣大夫眉头紧拧,抓把纱布狠狠按上去:“这个得缝上五六针。”
“缝?”宋桃音调拔高,尾音发颤。
话音没落,旁边药童从箱底摸出个布包,“啪”地展开。
粗针。
棉线。
针尖在光下闪着冷芒。
宋桃惊叫出声,脸都白了:“这针是扎被子的!”
蓝衣大夫手上不停,顺口道:“这般好得快!姑娘若是不忍见,出去候着。”
出去?
宋桃转身就想迈步。
可脚刚抬起,又钉在地上。
这伤是为她挨的。
不好吧?
可若留着……她盯着那针尖,咽了口水。
有点犯怵。
祁政抬眼看她。
以为她担心自己,又怕见血,心口莫名软了半截。
“去虎子那儿瞧瞧。”他开口,声音沙哑,带着哄,“我这边无事,一会儿便好。”
“好!”宋桃如闻大赦,转身就走,生怕他反悔,顺手还替他们掩上门。
隔壁房门虚掩。
里头飘出老大夫的声音:“断了根骨头,小孩子底好,养两月便能长回去,跟先前一模一样。”
“这两月可不能乱动,卧床休养,若是骨头长歪,将来才是麻烦。”
陈阳雨声儿发颤:“真……真能好?”
“骗你作甚。”老大夫刷刷写方子,“拿着,去回春堂抓药。”
陈阳雨接过,半晌才挤出蚊子动静:“大夫,这一剂……多少钱?”
“两百文。”
“两……”陈阳雨倒抽冷气。
“一剂两百文,养两月,便是十多两银子。”
陈阳雨膝盖一软:“能否……能否少些?您瞧我们……”
话尾轻得听不清。
宋桃在外头听着,咬着手指头。
陈阳雨没说出口的,她都知道。
家里上有老下有小,却没个能扛能挑的男主人。
靠着天地吃饭,收了麦后才有空去城里做活。
一年到头,便只存得贰两银钱。
便虎子一根独苗,自是倾家荡产也要治得。
可治了后呢?
人,不活啦?
宋桃朝门缝里瞧去。
从她站的角度,刚好能瞧见榻上的虎子。
小孩子双目紧闭,一动不动,面色苍白。
上半身捆了板子,棉带勒了一道又一道。
她胸口猛地一窒。
这伤,本该落在她身上。
若没虎子喊那一嗓子,祁政未必赶得及,那匕首应插她心口。
可、那可是要十两银子啊!
是她好不容易攒下来的,要逃的钱。
也是自个儿的买命钱。
她深吸了口气,闭上眼,再睁眼时便猛地推开门大声道:“我去抓!”
陈阳雨愕然,眼眶还红着。
“对不住。”宋桃垂头,嗓子眼发紧,左手抠着右手,“我对不起虎子,也对不住你。”
“你放心!虎子药钱我全包!再贵的药,我也给他抓来!一文不少!”
离祁政恢复记忆还有三月。
她还能挣,还能攒!
大不了,逃跑路上少吃些肉,多吃点饼。
大夫收拾好药箱,淡淡抛话:“前一个月须好药养着,好差不多了,换张方子,不用两百文。”
宋桃肩头骤然一垮,长长吁出口气。
还好。
还给她留了点。
陈阳雨“哇”一声哭出来,一把攥住她手:“谢谢妹子!谢谢妹子!”
“这银子算老陈家欠——”
“不行!”宋桃陡然拔高嗓门,险些破音,唯恐慢一息自己便反悔,“虎子替我挨这一记吃了苦,谈什么欠?”
之前既已夸下海口,如今再收回,她面子还往哪儿搁。
她胸膛一挺,下巴扬起,眼尾却偷瞟那方子,心尖抽疼:“我如今是荀令堂首徒,银子罢了,手到擒来!”
话说得硬梆梆。
心尖却在滴血。
便算是后一月买药钱便宜些,毛估估也要个六七两!
呜呜,她的逃命钱……
……
陶府,主屋。
周婉素顶着盖头,两手绞紧喜帕,指节泛白。
外头脚步声近,她浑身一颤,忙挺直腰板,摆出千金派。
“小美人,我来啦!”
盖头猛地被挑开,周婉素抬眼,瞳孔骤缩。
眼前一张脸皱如风干橘皮,头发白了大半,头顶秃着几块。
一想到要与此人……周婉素便一阵恶心。
她声音发颤:“老爷,天、天还未暗呢……”
“不碍事,洞房苦短,早些开始也使得。”陶大人笑眯眯,眼缝里头精光闪烁,伸手来攥她手。
“做什么!”周婉素跳起,红嫁衣扫翻床头合卺酒,瓷杯碎一地。
他也不恼:“不怕不怕,乖,老爷带你瞧个好地方。”
周婉素狐疑,却不敢不从。
七拐八绕,进一间暗室。
烛火一亮。
她当场僵住,寒气从脚底直冲上来。
墙上悬着乌鞭、铁镣铐,桌上还放着几根圆木柱……
“这、这些都是什么……”她腿软,连退几步,转身要逃。
咔哒,陶大人闩上门,回头看她,眼底泛着光。
“小美人,这些呀,都是让你快活的好东西。”
他搓着手一步步逼近:“洞房花烛,可不能随意糟蹋喽。”
周婉素寒毛倒竖,背脊抵上冰冷墙面,退无可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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