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子张开双臂挡在宋桃身后。
满场目光都在台上,无人注意阶下。
小厮匕首藏在袖底,正待刺出,谁想被个孩童撞破。
他眼底一狠,抬腿便踹。
虎子倒飞出去,脊背撞上廊柱,哇地吐出口血。
陈阳雨脑中空白,尖声喊:“虎子!虎子!”
她扑过去,哪里还管旁人。
小厮顺势扑向宋桃,她下意识转身,浑身僵住。
完了。
她本能抬手,闭眼等死。
腰间骤紧,一只大手把她扯进怀里,后脑勺被死死扣住。
预期疼痛未至。
她眼皮一颤,睁开一只眼,正对上祁政下颌。
刀尖没入他右肩,血迅速洇开,浸透半边衣。
“你可有事?”
他声音发紧,目光从她头顶扫到脚尖,连看三遍起。
宋桃僵住,手指死死攥住他衣襟,本能摇头。
这人疯了。
刀插他身上,血淌成这样,他问她有事没事?
她想骂他,喉咙却像堵了什么东西,一个字吐不出。
“啊——杀人啦!”不知谁扯嗓尖叫。
人群炸锅,抱头乱窜。
陈阳雨将虎子箍进怀里,小孩子迭声喊:“娘……疼……娘……”
她泪如雨下,手抖如筛糠:“哪里疼?你告诉娘,哪里疼?”
“快叫大夫!叫大夫啊!”
台上,梨儿脸色铁青,怒喝:“给我拿下!”
小厮见事败就要抹颈。
腕骨骤痛,一侍卫不知从哪儿冒出来,将人拿下。
“他是周府里的人!”
“跟着周夫人一道进来的!”
有人指着他,尖声叫。
周夫人面色煞白,后退半步。
“快!把人扶到后堂,请回春堂大夫,快!”梨儿大喝,“敢在我荀令堂滋事,全给老娘绑了!一个不许放走!”
她转身,直面周大人:“您夫人当庭唆使下人行凶,是您绑,还是我来?”
她语调不高,却不怒自威。
周大人喉头滚动:“来人,将叫唆行凶之人押入大牢!”
大庭广众之下,他没有选择。
周婉素缩在周夫人身后,一时没回神。
她指甲掐进掌心,眼底迸出恨意——
那贱人凭什么这般好命?
竟有人替她挡刀?
可惜了。
念头尚未转完,周大人手下官差已上前,抱拳:“夫人,失礼。”
“你做什么!”周婉素尖叫,扑上去拦,“别碰我娘!”
周夫人身后婆子丫鬟一涌而上,跟差役推搡成一团。
“大人有令——”官差朗声高喝。
“放开她!放开她!”周婉素扯住周夫人袖子,死活不撒手。
“素素,”周夫人含着泪,抖着手握住她,“听娘的话,嫁入陶家,你还路可走……”
“不,我不要……娘!”她哭叫着。
推搡间,不知谁撞了谁,周夫人踉跄跌倒。
金钗滑落,鬓发散乱,衣襟歪斜,哪还有放榜前半分雍容华贵?
“别拿脏手碰我娘!”
可官差的力气,哪是她一个小女子可抗横?
她转身提裙奔至周大人跟前,扑通跪倒,额头抵地:“我嫁!我嫁!你放了我娘!放了我娘!”
她声嘶力竭。
官差扯开婆子丫鬟,粗绳一绕,将周夫人捆个结实,押了下去。
梨儿冷哼,抱臂而立:“好一出母女情深。”
“你以为嫁进陶家,万事皆消?妄想!”
“荀令堂会追究到底,一个都跑不掉。”
她下巴微抬,目光轻蔑:“至于你,永远也做不得香师了。”
周婉素猛地抬头,双眼赤红:“你算什么东西,敢夸如此海口,你这贱种给我娘提鞋都不配!”
她起身便要扑过去撕扯,周大人反手一巴掌,将她打翻在地。
“够了!”
周婉素脸颊瞬间红肿,发髻散乱,伏地哭泣。
“哟——这儿怎如此热闹~”
一道尖细声儿划破嘈杂,尾音拖得老长。
众人愣住,齐刷刷回头。
阶下立着一个青袍人,白面无须,头戴方正宦帽,手持一柄白玉柄拂尘。
身后跟着四个小侍,皆垂首敛息,各托一只黄花梨木匣子,碎步轻移,走路无声。
他拾级而上,眼皮半耷拉,嘴角似笑非笑。
目光从梨儿脸上滑过,落在周大人身上,又淡淡扫向周婉素。
拂尘一扫,亮出一块金牌。
“太皇太后娘娘令牌在此——”
他嗓音陡然拔高,尖利刺人。
“见令,如娘娘亲临!”
话音砸地,满场人膝头一软,黑压压伏倒一片,额头抵地,高呼太皇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起罢。”青袍人这才收了金牌,纳入怀中。
他上前两步,虚托梨儿臂弯:“黎香令快快请起。”
语调恭谨:“杂家奉太皇太后娘娘口谕,特来催问沉香膏。”
“怕您手头香材不济,特意从宫中拨些紧着送来。”
身后四个小侍垂首趋步上前,各自掀开手中黄花梨木匣子。
匣中沉香、伽南、龙脑层层码放,金丝垫底,异香浮动,满庭皆闻。
梨儿扫一眼,淡淡颔首:“劳娘娘惦记。”
心里头却有些犯虚。
近期因着收徒一事,将这沉香膏给忘得一干二净!
她本想编个理由,还未开口,周婉素的尖叫声便传了过来:“什么——!”
一双眼睛瞪得几乎裂开:“这贱人,她是香令?黎香令?”
她如遭雷击,浑身剧颤。
忽而仰头大笑,笑得浑身抽搐,眼泪混着脂粉淌了满脸。
“哈哈哈哈……怪不得!“
她手指梨儿,指尖抖得不成样子:“胡昊天、莫谦……全是幌子!从头到尾,我便没有半分胜算!旁人也没有!”
“你一开始就相中了宋桃那乡下女,这四测,根本就是你给她铺的青云路!”
“我周婉素,哈哈,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青袍人双眼一眯,拂尘直指周婉素面门,尖声厉喝:“什么东西,疯癫无状!”
他回拂尘,朝北一拱手,尖着嗓子拔声:“荀令堂乃天下第一香堂,黎香令更是三令之首,为太皇太后制香多年。”
“娘娘曾言,黎香令性平气温,教人有方,最是公正。”
满场人静得落针可闻。
有人偷眼去瞄梨儿,她负手而立,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说的不是她。
吴先生嘴角几不可察抽了一下。
性平气温?公正?
这词儿怕是娘娘照着反话说的。
他把头垂得更低,盯着自己鞋尖。
公公瞥了周婉素一眼:“若无凭据便是污蔑!”
“你若不服,”他尾音陡然拔高,“自可去府衙敲鼓!大祁例律公正严明,莫在此叫嚣落了下乘!”
“下乘?”
周婉素喃喃重复,忽然笑出声:“下乘……”
那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破碎嘶哑,听得人头皮发麻。
周大人面色骤变,一把拽住女儿胳膊:“小女无状,还请大人海涵!”
他朝身后两个婆子斥道:“愣着做什么!送小姐上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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