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婉素回头,见着来人脚下一滑。
“小姐!”
婆子扑上来,一把捞住,这才站稳。
台上押了三人,被侍卫依次按着跪下。
宋桃目光一扫,有两个熟面孔。
一位是桂香,另一位便是引她去茶馆的侍女。
梨儿慢悠悠上台,绕着三人走一圈:“周小姐,这几位你可熟?”
周婉素咽口唾沫:“不认得!”
秋蓝猛抬头,眼巴巴地向周婉素,似有话想说,却又碍着什么不能开口。
周婉素梗脖子,转过头去,偏生不跟她对视。
梨儿在秋蓝身旁弯腰,指向周婉素:“你认得她么?”
秋蓝嘴唇刚张开,却对上了周夫人的眼。
周夫人无声吐了几个字:想想你里家人。
秋蓝浑身僵直。
她是家生子,全家老小都在周府讨活路。
若此刻她背弃主子。
爹娘,还有刚出生的小弟,全完了!
秋蓝嘴唇哆嗦,头重重垂下:“不、不认得!”
梨儿撑着膝头站直:“奇了?前儿我还瞧见你跟在周小姐身后伺候。”
“怎么这会儿,不认得主子啦?”
“我周府上下几十号人,难不成每个奴仆我都要记得?”周婉素眼珠子飞过来。
她手指一戳,直直指向宋桃:“荀令堂为捧这乡下泥腿子,真是好手段!”
“针对不了我,便在我家奴仆身上下功夫。奴才偷溜出去,与外头的相好鬼混,我如何得知?”
“鬼混”二字像鞭子,抽在秋蓝脸上。
她死死咬住下唇,沁出血珠子,猛地咚咚咚磕起头来:
“是奴婢错!奴婢对这人一见钟情,想外嫁,怕老爷夫人不允,才出此下策。”
她声音越说越哑:“想着生米煮成熟饭……”
底下众人指指戳戳。
周夫人眉头深皱。
昨夜她遣心腹婆子去茶馆,谁料慢一步。
那男人的婆娘手脚倒快,直接将两人捆送官衙,押入牢中。
她原打算等放榜后疏通关系,将烂摊子抹平。
谁想这梨儿竟有本事从牢里提人?
周夫人眼皮半耷,目光往梨儿身上扫了好几遍。
一香粉铺子跑堂的能有这手段?
可疑。
宋桃站在台下,咬紧后槽牙。
周家捏人七寸倒是熟稔。
秋蓝到底被攥住什么命根子,才肯咬死这事儿全赖自个儿?
宋桃垂眼。
她也无实据指认秋蓝。
这哑巴亏只能生生咽下。
真是憋屈!
“没事吧?”祁政至她身边,便要去握她的手。
“你离我远点,还气着呢!”宋桃甩脸。
祁政低眉顺眼,声儿放软:“是是是,全是我的错。”
宋桃嗓子发干,咳了两声。
“你等着,我去拿杯水来。”祁政转身没入人群。
算他识相,宋桃撇撇嘴,心头那口气莫名散了几分。
“哟,真是主仆情深!”台上梨儿抚掌轻笑。
“主子装不认识,奴婢抢着认罪,好一出戏。”
“她呢?”梨儿足尖踢踢桂香,目光却投向周婉素,“你们可是在众目睽睽之下立誓,怎么转头就不算数?”
周婉素下巴一扬,目光中满是不屑:“我瞧她实在可怜,大发慈悲罢了。”
“什么慈悲!”桂香猛然抬头,眼底一股子怨恨,“是你亲口说的,只要偷来宋桃三测木牌,那赌局,一笔勾销!”
“你拿我当刀使,如今倒装菩萨?”
宋桃倒吸一口气,咬牙切齿。
天杀的,就说是周婉素做的手脚!
“胡诌!”周婉素斥道,“方才还骂我空口白牙辱人清白,你们荀令堂哪里不同?也不是想单凭这贱婢一张嘴,钉死我?”
梨儿唇角一勾,望向玉台下:“我可不是空口白牙哦。”
有位姑娘提了裙摆,迈上玉阶。
潘小园!
周夫人瞳孔骤缩,笑道:“小园?许久不上你家坐了,你爹娘……身子骨还硬朗吧?”
潘小园明白,那是拿她爹县丞的位置点她。
“夫人问我爹娘?”潘小园嗤笑出声,眼底半点温度也无,“我把他们当家人,他们拿我当人吗?”
她猛地跨前一步,三指朝天:“我潘小园对天立誓,唆使桂香偷宋桃三测木牌的就是周婉素!”
“若有一字虚言,潘家满门不得好死!”
阶下众人轰地议论起来。
“满门毒誓啊?”
“这可不是闹着玩,看来是真的……”
“周家小姐平日如白莲一般,心这般黑?”
“潘小园!”周婉素脸转黑,尖叫破嗓,“不过把你四测牌子扔水里,你竟敢背刺我?”
“扔水里?”台下男子拔高嗓门,满脸惊骇。
“老天爷,听闻周潘两家小姐情如姐妹!”
“狗屁姐妹,能随意夺人前程?谁沾谁倒霉!”
台下议论声浪一浪高过一浪,周婉素耳朵嗡嗡作响,心里头那根弦啪地崩断。
她水袖一甩,便要直扑潘小园:“贱人,我挠烂你的嘴!”
啪哒两声,两块木牌自袖中滑出,砸在玉台上。
周婉素脸色大变,伸手去捞。
梨儿眼尖脚快将两块木牌踢到一旁,弯腰抄起。
“我瞧瞧这是啥,两块四测牌啊!”她将牌高举过头,大声叹道。
潘小园瞳孔骤缩,扑上前夺下其中一块。
“我的、这块是我的。”她抖着嗓子,仔细辨认,“对,对,就我这块上头有处树眼。”
她眼睛瞬间涌了出来,手指直戳周婉素:“怎么会在你这儿,你不是扔河里么?”
“那河里的又是什么?你让我我生生在河里捞了一夜啊。”
“一夜啊!”她将木牌死死按在胸口,“为何如此待我!为何!”
“给我闭嘴!”周婉素再也忍不住,便要冲身向前撕烂潘小园的嘴。
“我杀了你,杀了你——”
突然眼前划过一道红色,啪地一下,她的头被打得偏过去。
她僵在原地,捂着脸难以置信:“……爹?”
“莫在这儿给我丢人现眼!”周大人一身绯色官服,胸口剧烈起伏。
这逆女蠢得没边。
潘小园跟在她身后当了多少年狗,周家后宅那些阴私腌臜,这丫头能不知道?
眼下不过是爆了偷木牌的事儿,芝麻绿豆点儿大。
真把潘小园逼上绝路,那张嘴能吐出多少要命事,想都不敢想。
周大人硬生生把翻涌的怒气压下去:“既未进前三,陶家花轿便在外头候着,上轿罢。”
“我不嫁!我不嫁!”周婉素一听到陶家,便像见了鬼,忙躲到周夫人身后,“娘!娘救我……”
周夫人还未及开口,周大人暴喝:“不嫁,也得嫁!”
阶下,宋桃抱臂,看得目不转睛,津津有味。
这比戏班唱得还精彩,恨不得来把瓜子。
周夫人目光像刀子般射向宋桃。
都是这个乡下村妇!
若不是她横插一杠,素素早进前三,何须嫁那姓陶老棺材?
贱人就该有贱命,她的素素保不住,这贱人也别想活。
周夫人朝阶下的小厮递了个眼神。
小厮心领神会,手缓缓探入宽袖。
宋桃正伸着脖子看戏,完全没注意身后。
虎子原本踮脚看热闹,忽被一道光刺了眼。
回头正见有人掏出匕首,瞳孔骤缩:“宋桃姐姐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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