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婉素背靠太师椅,唇角翘得老高。
入四测共五人,潘小园牌子在她手上,宋桃那贱人这会儿怕是被唾沫星子淹死,没脸见人。
剩下胡昊天、莫谦,再加她。
前三板上钉钉!
她甚至开始盘算,若是第四测是制香,得配个什么香,才能叫荀令堂那几位老古董眼前一亮。
叮,测铃响。
周婉素弹起来,理理裙摆,满脸春风迎考官。
测堂门吱呀一声,进来个人。
身量高挑,面皮素净,一袭青灰长衫,腰间悬枚沉香牌子。
后头跟着个小侍,捧香匣子,垂眼不语。
周婉素眼尖,瞧见那牌子,心头咚咚跳两下。
荀令堂除香令外,只有一等香师才能佩得沉香牌。
她忙敛衽行礼:“先生安好。”
那女香师落座,摆手叫她坐下。
拿出一支香,燃了,淡声开口:“我是此次的考官,姓梅。”
周婉素再行一礼:“梅先生。”
梅先生抬眼,目光在她身上转一圈,微微颔首。
大户人家教出的礼数,挑不出错。
她从随身匣子取出素笺,声音平平:“四测共有十问,我问你答。”
周婉素垂首:“是。”
小侍执笔,一旁记。
周婉素答得极顺,每一个问题都像专门为她量身定制。
梅先生连连点头,听到要紧处,唇角一翘。
原本板着脸,后半程竟透出几分柔和。
这丫头前三测的题与香,她也瞧过闻过。
功底扎实,见解不俗,倒是个可造之才。
十问毕,梅先生起身。
周婉素忙跟着站起,恭恭敬敬送到门边。
梅先生手扶门框,又回头:“你虽答完了,可考校时辰未过,暂先呆在此处,莫扰他人作答。”
周婉素轻声应:“是。”
门吱呀合上,那张大家闺秀的脸皮瞬间撕下。
一屁股坐下,猛地灌几杯水润喉。
“老虔婆,问得这般细做甚!”
明明都答出来了,还偏要往里细究。
有几个险些没回忆起来。不过终是虚惊一场。
她环视四周,起身翻了几本书,却终是坐不住,想探探其他考生。
借口净手,推门出去。
外头侍女引路,穿过回廊。
路过东侧测堂,里头传来一道长叹。
周婉素耳朵一动,脚步顿时轻快三分。
管他是考手还是考官,叹气就是没答好,没戏!
她几乎笑出声。梅先生临走那神情,分明是赞赏她。
五人里头,减去没来的两个,再减去这屋里叹气那个……前三?不,前二都妥了!
周婉素扬起下巴,指尖抚过鬓边珠钗。
父亲若是知晓,还不得把她供起来?
至于陶家那老东西,妄想娶她?
做梦!
回到测堂没半柱香,侍女推门进来。
周婉素吓一跳,将搁在桌上的腿放下,端端正正坐好。
侍女垂头进来,托盘往桌上一搁,两荤两素,热气腾腾。
“四测已结。”
“黎香令送帖子给各府各铺,今日申时放榜,行收徒礼。”侍女声音平平,“姑娘在此等候,屋内书籍笔墨可随意取用。”
周婉素拧眉,身子前倾:“荀令堂规矩向来次日放榜,怎突然提前?”
侍女低头:“这是香令意思,时辰一到,自有人引姑娘去前堂。”
周婉素再问几句,对方皆摇头。
周婉素脸一垮,不耐烦摆手:“下去罢。”
心里暗骂,下贱小婢,天生只配听人安排。
将筷子戳进肉丸,汁水溅出碟沿。
当日放榜也好,趁早让陶家那老东西死心!
几近申时,侍女再来引路。
前堂乌泱泱挤满人。
各府太太、小姐、公子少爷凑作一堆,交头接耳,嗡嗡议论。
周婉素一眼便瞅见站在玉台上的周夫人。
周夫人正与眼生夫人聊得火热,身后跟着两婆子、两丫鬟、两小厮。
绸衣玉缎,满头珠翠,香粉敷面,显然是精心打扮过。
“娘!”周婉素提裙扑过去。
周夫人一把揽住她,手心贴她脸:“饿坏没有?午膳用没?”
周婉素摇头,眼风瞟向旁边夫人,扯周夫人袖子,声音娇糯:“娘,我有话同你讲。”
那夫人眼珠子一转,识趣地寻由头离开。
周婉素凑近母亲耳畔,压低声音:“娘,您就等好吧,女儿不但是前三,更是头两名。”
周夫人笑得眼尾褶子显,拍了拍她的手:“行完收徒礼,醉春楼开一席,好好犒赏我的素素!”
周婉素正想撒娇,目光猛地一顿。
阶下站着潘小园。
潘小园仰头望她,咬着唇,绞着帕子,目光复杂。
周夫人朝她招手笑道:“小园来啦!来,到我身边来。”
潘小园仍不动。
周婉素轻嗤出声。
这蠢货,定是听闻放榜,专程来抱大腿。
日后想习香研香,不还得求她?
“你放宽心,”她扬起下巴,居高临下,“待我成为香令首徒,有我一口肉,定有你一口汤!”
潘小园还未回话,周遭的人突然高声起来。
“放榜了放榜了!”
“人来了!”
厅堂唰地静下,众人让出条路。
小胡子考官捧卷轴,领几位香师登台,眼锋一扫:“申时已至,公榜!”
卷轴展开,上头三个名字从上到下排着,均被三张红纸覆住,瞧不见字。
小胡子清了清嗓子,朗声道:“今日承蒙各位前来观黎香令收徒之仪,四测放榜,现公第三位。”
他上前一步,捏住最底下那张红纸边角,唰地揭下。
“胡昊天!”
众人哗然。
“怎的是他?”
“块头这般大,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码头扛包的。”
胡家家主拍了拍胡昊天的肩膀:“好小子,没辱没胡家声名!”
胡昊天也一怔,欣喜若狂,随即腰背一挺,朝四方拱手。
所有人目光被台上胡家父子及榜单吸引住,谁也没留意堂口,梨儿正搀着个拄拐的人,一步一步走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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