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牌来。”验牌管事看一眼即将燃烬的香,淡淡对宋桃道。
“梨儿,牌!”宋桃扯她袖子。
“哦哦哦,牌,牌。”她这才回神,将袖中木牌递去。
无论如何终于是赶上了,宋桃松口气。
她偏头朝祁政使眼色:“回吧,杵这儿碍眼。”
祁政眉头紧拧,脚像生了根,一动不动。
梨儿眼珠子转了一圈:“你若不放心,四测完我让她在堂口歇着,你晌午再来接。”
祁政这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梨儿盯着那道背影咂摸:“这谁啊?”
咋瞅着眼熟。
“我相好,周大壮。”宋桃拄拐往门槛跳,顺手将梨儿拽到身边,凑到她耳边将昨日发生的事儿说了。
“这般凶险!”梨儿越听眼越瞪,还差些跳了起来。
咬碎后槽牙:“周婉素!铁定是她!方才门口她还咬定你来不了。”
若非下药之人,咋知道这般清楚?
“轻点声!”宋桃轻轻打了她一记。
梨儿目光下移,突然贱兮兮拿胳膊肘顶她腰:“那你这一瘸一拐……你相好可以啊……”
“滚!”宋桃脸腾地烧起来,拐举起来作势要打她,“我如今可就一个念头,甭管周婉素香道多深,定要将她比下去!”
她心里有数,凭自个儿本事,压根揪不出周婉素。
祁政现今还未恢复记忆——呸呸,恢复她就死定,还妄想对方替她出气,将周婉素砍了不成?
猛地打个哆嗦,头摇成拨浪鼓。
“先进去。”梨儿搀她胳膊,扭头朝验牌管事堆笑,“她腿脚不利索,我扶她进去成不?”
管事眼皮刚抬,人群里突然冲出个人影,“啪”一声拍在验牌桌上。
潘小园头发散乱,胸口剧烈起伏:“我……我牌丢,丢了,能不能放我进去,我三测已过!”
声儿带着哭腔。
“无牌不可入内。”验牌管事冷脸,指头敲敲桌面。
桌上那支香恰在此刻燃尽,最后一缕青烟袅袅一歪,散了。
潘小园腿一软,瘫在验牌桌前。
她盯着那截熄灭的香,灰扑扑一截。
前三测她不是没见过那些丢三落四的。
有人哭着喊忘带,有人扑上来求通融,甚至有人跪地磕头,额头见血。
她站边上看,心里还嗤笑,规矩白纸黑字写在那儿。
前人栽跟头栽得明明白白,咋还有人前仆后继撞南墙?
蠢。
如今轮到自个儿,才知那墙撞上来有多疼。
心疼,连呼吸都扯着疼。
从河边跑过来的时候,她想着,万一呢?
万一今日四测特殊,网开一面?
万一验牌人心软?
可惜,世上没有万一。
宋桃拄着拐,目光凉凉扫过潘小园背影。
活该。
这丫头是周婉素养的一条狗,指不定那块木牌就是周婉素亲手弄没。
梦里祁政那句话咋说来着?近深渊者,也会被深渊所视。
梨儿眉头一拧,下巴朝旁边女香师一抬,嘴一撇。
女香师微微颔首,会意。
“走罢,等下开测了。”梨儿扶着宋梨入了门。
女香师上前半步,递过一方帕子:“姑娘,你衣裳湿了,随我进去换身衣裳罢,免得家里人挂心。”
潘小园冷笑一声:“我昨儿在河边捞一夜的牌,家里连条狗都没出来寻,挂哪门子心?”
她咬紧下唇,血腥味渗进嘴里。
她算什么东西?
周婉素高兴时,她是条会叫会咬的好狗,撒野撒泼都由着她。
周婉素不高兴,她连狗都不如,府里下人路过都能朝她扔石头,扔完还啐一口。
这点,她早看透。
“走罢。”女香师面色如常,半搀她往门里带。
潘小园身子僵了僵,到底没挣。
四测一人一间。
梨儿搀宋桃进香堂,屋内清幽,半掩窗纱。
梨儿按她坐下,又往她腰后塞个软枕:“还有半柱香,你眯一会儿。要解手,外头侍女候着,喊一嗓子就成。”
宋桃摆手推她:“你去忙罢,当心铺子开了你人没见,掌柜责罚。”
“好好好。”梨儿眼珠子转了一圈,想着宋桃若晓得自个儿真实身份,怕要吓掉下巴。
她笑嘻嘻离开,还不忘压低嗓子朝外头侍女嘀咕两句,照顾宋桃。
侍女垂首,恭恭敬敬应声:“奴婢晓得。”
潘小园被女香师引着那厢房,远远瞧见这幕,心里直犯嘀咕。
梨儿发现,遥遥冲她一笑转身拐进月洞门。
潘小园心口突突直跳。
这人啥来路?
能过二测,便是在香道上见解不凡,却能大方地把三测木牌塞给宋桃?
潘小园咬了唇,一时顺不过来这干系。
又走了一段,女香师已将她引进西厢。
门吱呀一响,潘小园抬眼,差点咬舌头——梨儿正坐在里头!
那套崭新的衣裙摊在榻边,梨儿捏着个铜签子懒洋洋拨弄香灰,神情闲适像在自家嗑瓜子。
女香师垂首退出去,门一阖,屋里只剩两人。
潘小园声音发颤:“你到底是谁?”
若只是普普通通香粉铺子跑堂,荀令堂里的侍女与香师,不会如此听从于她。
梨儿眼皮撩起,指尖点了点圆凳:“坐。”
潘小园偏不往近处凑,挑了个最远的,屁股只沾半边凳沿。
梨儿也不恼,自顾自斟茶,忽然开口:“周婉素夺你牌,宋桃三测那牌也是她做局,是也不是?”
潘小园膝盖上的手猛地攥紧,指节发白,又缓缓松开。
她咬死嘴唇,一声不吭。
有甚什么好说的。
自家父亲的县丞之位还是因周家得来的。
说了,全家喝西北风么?
不如闭嘴保平安。
梨儿竟也不催,茶杯沿上打着圈儿。
“规矩便是规矩,没有木牌不能入测堂……”她睨着潘小园,诱道,“不过你若说出来,我允你荀令堂进修资格,各区堂所,任你挑。”
潘小园心生疑虑:“你到底是谁?”
“不重要,在这荀令堂里我的话还有些份量。”梨儿慢悠悠又给自己续一杯。
茶水流淌声在静屋里格外响。
潘小园喉咙滚了滚。
说?不说?
她咬了唇。
家里那些人,见她一夜未归,竟没一个寻她!
周婉素拿她当狗使唤,呼来喝去,要她跪在脚边。
凭什么!
她垂眼,死死盯着梨儿。
搏?
若是赢了,她便摆脱家里,入堂研香。
届时调得远远的,谁也寻不着!
潘小园猛地抬头:“我说!”
梨儿盯着她看了两息,笑了。
一盏茶后,梨儿才跨出门来,脸色铁青。
她睇了一眼守在门口的女香师,凑过去,压着声耳语几句。
女香师脸色微变,点头:“明白。”
“给入四测的各府各铺下个帖子,”梨儿直起身,“便说放榜之期就在今日申时,望各位前来观礼。”
“前几测放榜都在次日,今日申时太过仓促。”女香师迟疑,“堂里怕是准备不及。”
“仓促什么!”梨儿险些跳起来,“再不定下来,我徒弟的命就要没了!”
她咬着牙根暗骂,眼底烧着一团火。
不是被夺木牌,便是被下药险些失身,再这般下去,怕是失足落水、失足落崖、失足……
早知就不搞这什劳子收徒香测了!
平白给那些杂碎机会,动她的人!
梨儿越想越气:“今日测周婉素的是哪个?”
“回香令,是梅先生。”
梨儿若有所思地点了头。
她不否认周婉素有两把刷子。
雪中春信那测,周婉素调的香她嗅过,确有功底。
可心不正,香便不正。
荀令堂要传艺,不是养条毒蛇。
“她既一直嫌恶我,嫌恶宋桃,”梨儿声音低下去,“那我便好好利用利用!”
“我要她聪明反被聪明误,要折了她的心高气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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