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夫人睇她:“既想到下药,怎不将那丫头打晕推下山头叫猛兽吃了?一了百了,干净利索。”
“女、女儿不敢。娘,我只想叫她进不了四测……”周婉素缩了缩身子。
可没想着让人死。
周夫人忽然叹口气,神色竟又软下,掌心贴上她发顶:“是娘错,娘将你养得太心善。”
她蹲下身子将周婉素拢进怀里,像哄婴孩般轻拍后背:“莫怕。余下事儿都有娘,你只要进前三便行。”
秋蓝,她自会料理。
既还在茶馆,便叫她永远留在那儿。
至于那乡下女,单与人苟且一事,便永不能入荀令堂的门。
若因此想兴风掀浪,周家也不是好惹的。
“陶家这礼,先搁着,待你进荀令堂前三,陶大人便是想娶,也得掂量掂量自己够不够格。”
周婉素将脸埋进母亲的怀中,重重点了头。
……
次日,陈拾托着腮坐在廊下,一夜未阖眼。
他伸了个懒腰,骨头卡卡响。
回望那屋门一眼,嘴撇得老高。
屋里的动静快天白了才消停。
他叹了口气。
算是看明白了,他找到的哪里是什么杀伐决断的摄政王?
分明是叫桃花精勾了魂,一头栽进洞里,爬都爬不出的凡人!
他打个哈欠,眼皮子直往下耷拉。
屋里,宋桃迷瞪瞪睁眼,望着头顶陌生帏帐。
脑子空了两息,她猛地起身,腰间一酸,“哎哟”一声又软倒回去。
回想昨日,陈月微的侍女,茶馆后院,捂住口鼻的帕子……她浑身僵住。
她不是没经过事的黄花闺女,身上这股酸软,腿根处的异样,意味着什么,心里门儿清!
完了!
全完了!
荀令堂、四测、前程,统统泡汤!
这世道对女子甚是苛求,若祁政知道她失身于人,说不准会将她大卸八块喂狗!
她如坠冰窟,手脚发麻,脑子里嗡嗡响。
天杀的,敢在四测时害她!
她非得闹个天翻地覆,把顶掀了!
吱呀门响。
她顾不得骨头散架,一手将旁的茶杯抄了,寻个地方躲起来。
脚尖刚沾地,腿弯一软,整个人扑倒。
“哎呀!”行了个大礼。
“桃桃?!”祁政闻声,快步绕过屏风。
正撞见少女跌在地上,云鬓散乱,领口敞开,隐约露出白色桃花小衣,红痕点点若隐若现。
宋桃举起茶杯要砸,看清那张脸,手腕僵在半空,眼瞪得溜圆:“……是你?!”
祁政将手中长盘往桌上一放,俯身将她从地上捞起来,搁回床上。
“想做什么,唤我一声便是。”
他半跪在床前,取了帕子沾水,去擦她的脚,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回。
宋桃没挣,扫过屋子一圈,声儿发紧:
“我,我不是在茶馆吗?谁把我弄这儿来的?昨夜与我共欢的是你?”
祁政便将昨日之事一一说了。
“定是周婉素做局!”她一拳砸在床板上,手震得生疼,“嘶——哎哟!”
除开她,还有谁对自己有如此大的敌意?
祁政皱眉连忙接过去揉。
“你可别插手,我定要亲脚将她踩在足下——”宋桃眯起起,猛地想起什么,“现下什么时辰?”
祁政瞥了眼窗外日头:“大概辰时一刻。”
“完了,四测!”宋桃连滚带爬要下床,“那毒妇想毁我前程,偏不能如她意!”
“小心些。”祁政由着她骂,手上却没闲着。
帮她穿衣、洗漱。
三两下收拾妥当,便拦腰将她抱起,大步流星出了房间。
陈拾寻客栈老板借了辆马车,自告奋勇做车夫。
拍胸膛说在乡下经常赶牛车。
若不是车夫告假不在,急头白脸的,宋桃不一定能答应。
幸而陈拾驾车还算稳当,不然宋桃非将他骂成筛子不可。
车里,宋桃掀着帘子瞧着外头,心急如焚,盘算着还要多久才能到荀令堂。
幸好她醒得早,幸好昨夜住在城里头。
祁政将她一条腿搬到自己膝头,掌心贴着小腿肚,一下下捏着。
“轻点!”宋桃抽着冷气,想缩回却被他按住。
车轱辘轧过河边青石板,她眼尖,瞥见桥边阶上站着个熟人。
潘小园发髻微散,哭得直抽抽,河中央停着艘小舟,一个舟夫拿着网兜在水里划拉。
“姑娘,都捞了七八个时辰了,”舟夫甩着网兜叹气,“那木牌怕是寻不着了!”
宋桃眉头一皱,看着潘小园崩溃大哭。
荀令堂前人山人海,马车堵在最后一个街口进不去。
祁政抱她下车,宋桃却一巴掌按在他胸口:“放我下来!我自己走!”
她要是被男人抱进荀令堂,周婉素那贱人定会出口污蔑。
尘埃落定前,还是少些事端。
祁政依言撒手。
宋桃咬着牙往前挪,腿根酸软,一步深一步浅,活像刚被拆了骨头。
祁政虚拢着臂膀,亦步亦趋,随时准备捞她。
没走几步,宋桃腿一弯,整个人钉在原地。
叹气,累了。
心里将周婉素祖宗十八代翻出来骂,又狠狠剜祁政一眼。
祁政自知理亏,伸手去搀,从左边突然杵来一根木拐。
“姑娘,拿着!”白须大爷不由分说将拐往她手里一塞。
宋桃一愣,抬眼瞧去,老头儿精神矍铄,胡子头发乱糟糟,活像只炸毛山鸡。
“老头子亲手削的,前两日摔过,今个好得差不多,想着扔了可惜,正巧给你罢。”
说罢还摇了摇头:“可惜了,一好好孩子,瘸了。”
“不是……大爷,我没瘸!”宋桃急得要喊,老头儿腿脚倒快,钻入人海,没影了。
宋桃撇嘴,转头正撞见祁政勾起唇角。
“笑屁啊!”
“是谁干的,没数啊!”
弄得她今个腰酸背痛直不起,腿心火辣辣。
不得不微微岔开点儿走。
祁政努力抿唇,眼底却漾着光:“是是是,我的错!”
前头,荀令堂门前,梨儿手里攥着四测木牌,时不时往人群里望。
眼瞅验牌桌上一支香要烧到尽头,周婉素才摇着团扇晃过来,钗环叮当。
“别看了,她今日不会来。”她勾唇,眼中尽是得意。
“你对她做了什么?”梨儿目光一凛,像两把刀子。
周婉素心里咯噔一声。
不过是个前头跑堂伙计,这眼神倒冷冽吓人。
“我什么也没做呀。”团扇点点下巴,她一脸无辜,“许是胆怯?许是不敢?许是被什么事儿绊住脚?”
“照我说,这荀令堂压根不是她那种低贱乡野村妇该来地儿!”
她验过木牌跨入门槛,后又突然转身,团扇朝梨儿一点,微笑:“你也是。”
梨儿气得当场捋起袖子便要朝她扑过去。
旁边一女香师立刻上前抱她腰:“冷静,注意仪态,这是在堂口!”
“冷静个屁!”梨儿腿空踢几下,发髻都散几缕,“她挑衅我!”
“梨儿,梨儿!”身后突然炸开熟悉声音,哑哑的,带着喘。
梨儿喜不自胜,猛回头,便见宋桃拄个拐,身侧还站着个俊脸男人。
那男人长身玉立,眉眼冷峭,偏生看宋桃时柔得滴水。
呃?
这男人,好像哪儿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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