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夫人瞧女儿这般，心口抽疼：“老爷，你想想办法！”
“你当是在买物件，跟人讨价还价？”周大人瞪圆眼。
“这朝廷买来防涝防汛粮食的官银！老子头一回担这般大差事，就因你惹四城八乡最大粮商……”
周婉素呛声：“是姓胡的不分青红皂白，凭何怪我！”
“你再说一句！”周大人左右目光一扫，抄起藤条。
周夫人双臂一张，拦在前头。
周濯适时开口：“胡家经商三代，不可能为了小妹几句话，钱都不赚。”
周大人抬眼看他。
周濯继续道：“指不定有人见父亲官运亨通，眼红心黑，下了套，专等周家钻。”
“若此时我们一家被外人的几句话，搅得家宅不宁，心不齐，才是落了下乘，叫人笑话。”
他这话在理。
周大人肩膀一垮，藤条啪地扔桌上：“那你说，还有何办法？”
周濯视线落在周婉素身上：“以素素的才能，三测四测必不在话下。”
“若能入前三，得香令法眼，指不定能牵上荀令堂线，直接买粮。”他指尖轻叩桌面。
周婉素双眼蹭一下发亮。
“二十万两。”周濯竖起两根手指，又压下一根。
“周家上下最多能凑到十万。余下十万，求荀令堂赊账。”
他顿了顿，声音缓下来：“如此一来，妹妹不必嫁陶大人，此事也能圆过去。”
“余下的银子，若商号顺遂，七至十年能偿清。”
周大人沉默，眼珠子来回转，心里的算盘珠子般噼啪响。
不错。
荀令堂财大气粗。
去年太皇太后寿诞，赠的南海血玉珊瑚可是无价之宝！
周婉素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从周夫人身后蹿出来，扑通跪在周大人跟前。
“爹！你信女儿！”
她十指死死揪住周大人衣摆，偏还仰着脖子，哭得梨花带雨。
“女儿定能进前三！”
“女儿实在不想给那老匹夫当续弦……”
“什么老匹夫！那是老子顶头上峰！”周大人唾沫星子乱喷，溅上她脸。
她浑身一僵，愣不敢抬手擦。
周夫人凑上来搂着女儿。
“老爷，我膝下就素素一个，捧手里怕摔，捂心口怕化。你真的能眼睁睁的看亲生女儿，断送后半辈子吗？”
周大人胸口剧烈起伏，半晌才开口：“好！便给你这机会！”
“你若进不了前三，别怪陶家当场来要人！”
话音未落，他甩袍转身离去。
周婉素浑身力气抽干，跌坐在青砖地上。
周夫人赶忙将女儿搂在怀中，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周濯瞧着这幕母女情深，心口蓦地一酸。
却又被他压了下去。
“多谢。”周夫人抬起脸，语气干巴巴。
周濯面色淡淡：“素素毕竟是我妹妹。”
周夫人耳朵听着，心里嗤笑。
这继子说话，她向来左耳进右耳出。
秋闱在即，周家若塌，他拿什么赶考？
哪还有钱做他那周大少爷？
说到底，救的是他自己那前程。
周夫人垂下眼，懒再敷衍，只将脸贴回女儿发顶。
周濯行礼离去。
周夫人盯着他背影消失，才将周婉素从怀里挖出来。
“三测，你有几成把握？”
周婉素抽噎着点头：“九成。”
“四测呢？”周夫人追问，双手扣着她的肩膀。
周婉素咬着唇，脑子里过了一遍白日那十三张脸：“八成。”
周夫人松了口气，抚摸着周婉素的秀发，眼神却渐冷：“只要过了测四，余下的便好办了。”
十四人，目标太大、太分散。
可前五……能逐个击破。
她眯起眼，眸底闪过狠光。
不管花多少银子，使多少手段，她女儿定要进前三！
……
三测放榜之日，荀令堂外人声鼎沸。
宋桃踮脚，脖子伸得老长，往榜上探。
“怪了。”她嘀咕，“入三测统共十五人，实考十四人，看榜的人却有上百，比初一十五大集还热闹……”
她抽了抽嘴角，试图往前拱，被一个大娘一肘子顶回来。
捂着撞疼的腮帮子咧嘴。
肩头忽地一沉，一只胳膊搭上来。
“你过了。”
嗓音熟悉，带促狭笑。
宋桃猛回头：“梨儿！”
她一把攥住对方手腕：“三测结束后我寻了你好久，你跑哪儿去了？堂里人个个摇头，说不认得你。”
梨儿愣住，显然没料到宋桃还寻过自个儿。
她眼神闪了闪，挠挠鼻头干笑：“我就是个堂前跑腿。堂里唤梨儿杏儿桃儿的一抓一把，谁认得清？”
宋桃抿唇点头。
这些日子在荀令堂，引路巡考人换得比戏台还勤，除了那小胡子考官，是一个也没重样过。
想来似梨儿般的这些前堂伙计，更多。
忽地，她瞪大眼：“你方才说什么？我过了？”
“对呀！”梨儿眨眨眼。
“当真？”宋桃呼吸一紧，嗓子发干，“没诓我？”
“我诓你作甚！”梨儿翻个白眼，那榜还是她亲笔提的字呢！
话滚到舌尖，又咽回去，索性扣住宋桃腕子：“同我来！”
梨儿力气大，扒开人往里钻。
宋桃被她拽得踉踉跄跄。
“让让！”梨儿扯着嗓子喊。
两人跌跌撞撞扑到榜前。
红纸黑字，只誊五个名字。
宋桃心口咚咚狂跳，从下往上扫，掌心被指甲掐得泛白。
潘小园。
胡昊天。
宋桃！
“啊！！！”
她尖叫出声，嗓音劈了叉，拉住梨儿胳膊又蹦又跳：
“我的名字！我的名字在上头！梨儿你瞧见没！宋桃！我们赢了！”
周遭唰地静一瞬。
数十道目光齐刷刷转来。
有人撇嘴，有人艳羡，还有人压着嗓门嘀咕：“这不是被周婉素盯上的乡下野丫头？”
“长得挺标致，嗓门倒比谁都大。”
梨儿被她摇得东倒西歪，却跟着咧开嘴，猛点头：“瞧见了瞧见了！上头写着呢！”
赢？”
耳后突然传来一声冷哼。
“怕是赢不了。”
宋桃猛回头。
周婉素袅袅婷婷立在一旁，藕荷色襦裙一丝不乱。
潘小园仍跟在她身侧，活像她的影子。
宋桃视线往上。
周婉素今日眼下的脂粉敷得格外厚，这双眼，似乎也有些红。
出了何事？
她心里奇怪，面上却不显。
周婉素走近，啪一声，团扇拍在榜上：“仔细瞧瞧，我的名儿，可在头一个！”
梨儿翻了个白眼，嗤道：“写第一个，又不代表是第一名儿！”
“不错。”
胡昊天不知从哪儿蹿出来，人高马大，往周婉素跟前一站，将她整个身子笼进自己的影子里。
周婉素下意识退了一步，眼底闪过忌惮。
“荀令堂只写了前五，并未划分名次。”胡昊天抱臂。
“莫理她。”梨儿斜睨周婉素一眼，挽住宋桃胳膊，“过了三测，便有香师资格了。”
宋桃嘴角快要咧到耳根。
几人转身去管事那儿领牌。
木牌入手，沉甸甸。
周婉素盯着那牌，忽然开口，语调拖得又长又尖。
“宋姑娘可要好生保管，这次——可无人再将机会送你。”
“三测前桃桃丢的那牌，是不是你——”梨儿火气蹭地窜上来，甩开宋桃就要往前冲。
宋桃一把扣住她手腕。
“多谢周小姐提醒。”她歪头，笑得人畜无害，“我省得。”
话音未落，她反手将木牌往梨儿掌心一塞：“帮我保管。”
梨儿一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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