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荀令堂人多,一个小伙计罢了,不认识也是常事。”宋桃叹了口气。
“可寻不到人,怎么还?”
祁政慢悠悠道:“梨儿与你一同参试,为的也是能入荀令堂当香师?”
宋桃点了点头。
“不若你好好准备四测,一旦入了荀令堂,还怕寻不见人?还怕没机会还?”祁政劝道。
宋桃点了头。
也是,梨儿既想成为香师,若她过了四测,入了前三,得了香令赏识,便有机会将梨儿也引给香令。
依梨儿对香的了解,终有一日也能成为香令弟子!
“还有周婉素那个贱人!”
宋桃猛地直起腰,啪,筷子拍桌上。
脑子里全是梨儿推她进门时那句——
【说不准便是周婉素搞的鬼,别输给她!】
那会儿她只顾往里冲,没细咂摸。
这会儿静下来,越回想越不对味。
梨儿凭啥一口咬定周婉素?
许是怕她不敢拿那木牌进场,故意树个靶子,激她往前冲。
许是梨儿随口扯个人?
她宋桃在这镇上过了几个月,掰着指头数仇人,不过春杏跟她表哥。
两人早叫刘家收拾干净。
便只余下桂香与周婉素。
她记得清楚,验牌那会子,香即将燃尽。
周婉素挽着潘小园,姗姗来迟。
尤其听闻她木牌叫人偷了,周婉素那张嘴张得圆,眉毛挑得高——
可那双眼睛,半点波纹没有。
宋桃牙根咬得发痒,一拳头砸桌上。
汤面泼出来,洒到她手上。
幸而汤已凉,不烫。
“定是她!除了她还能有谁!”
“可无凭无据……”她又轻声嘟囔。
对面,祁政放下筷子。
默默抽了帕子,捏住她手腕,擦那汤。
“有无凭证,不重要。”他嗓音低,像哄,又像逗,“要紧的是,你如何反击。”
宋桃抬了眼皮。
“反击?”她斜眼睨他,“我拿啥反击?”
春杏跟她表哥,那是春杏没脑子,她表哥有勇无谋。
再加陈月微那会儿正想踹了刘家,这才叫她捡便宜。
可是周婉素呢?
官家小姐!
平日连她衣角都摸不着,咋反击?
冲去她家大门口撒泼?人家门槛比她命高!
她想完,更气了。
祁政不言语,仍捏着那帕子,慢条斯理擦她指缝。
宋桃这双手,细说不上多好看。
没那些闺阁小姐的软,没羊脂玉的柔腻,还覆着薄茧。
是之前做农活磨出来的。
也就这一两年,浆洗、砍柴、挑水,叫他揽了去,茧子才褪了硬,软和些。
祁政垂着眼,擦得专注,像在擦什么稀罕物。
祁政慢吞吞道,嗓音压得低:
“想想她最想要的是什么。最好是能在她快要得到时,将其毁灭,最是快意。”
宋桃下意识点头。
点完,浑身骤凉。
她猛地抬眼,盯住祁政低垂侧脸。
烛火在他眉骨上跳,半张脸隐在暗处,半张脸尽是温柔。
温柔个屁!
这人是摄政王!失忆不过是失了那层皮,里头那套吃人本事,半点没丢。
她忽然想起梦里。
梦里这人也是这般,先是哄,后是宠。
带她回那金堆玉砌的京城,给她穿绫罗,戴珍宝,让她睡进锦绣窝。
她真当自己是凤凰了,真当能攀上枝头做王妃。
结果呢?
高府认亲,她粗鄙嘴脸扒个精光,高鸿嫌她,高妙仪笑她,满府上下拿她当猴看。
他从高处推她。
给金银,却不给护她的人。
她像块破布扔出王府,赌桌前一败涂地,债台高筑。
最后那夜,他红烛高照,迎娶高妙仪,她却被堵在暗巷,剁手砍脚,血一点点流干,流尽。
宋桃打个哆嗦,指尖猛缩。
“怎了?冷?”祁政抬眸。
宋桃硬挤出笑,嘴角发僵:“有点。”
祁政起身,给她披上一件,又端起面碗:“凉了,我再做一碗。”
他转身出屋,没半点疑心。
宋桃盯着他背影,脊背汗湿一片,心口突突跳。
方才那番话,是教她对付周婉素,还是……在点她?
若不是梦里他那姓沈的臂膀没来,她真的以为祁政恢复记忆了。
祁政端着碗刚跨出院门,对面屋前,一道身影正哼哧哼哧抡斧头。
听见动静,还咧嘴挥手:“大壮哥!”
月光底下,那口白牙晃眼。
祁政脚步一顿:“陈拾?”
“哎!”陈拾撂下斧头,乐呵呵跑到院门前。
“好巧啊,大壮哥你就住这儿?”
祁政没应声,目光从他脸扫到那堆劈好柴,又扫回他:“你怎么搬来了?”
陈拾挠挠后脑勺,笑得憨厚:“前些天下暴雨,乡里地势低,淹了。”
“反正我在镇上做活,这屋子是我姑家,借住一段。”
“你忙吧。”祁政转身进灶房。
“哎,好!大壮哥慢走!”陈拾嘿嘿傻笑,手举老高,挥得欢实。
门帘一落,陈拾脸上憨相瞬间收尽。
他撇撇嘴,转身回院,拎起斧头,继续劈木头。
耳朵却竖得老高,听那灶房里刷锅水声,确认王爷真在里头忙活,才松口气。
以前在乡下,他住王爷隔壁,一墙之隔,趴窗根就能听个分明。
如今倒好,院门对院门,想听声?难。
只好整日在院里寻活计,装勤快。
他仰头望月。
“沈指挥使啊,您老到底啥时候回信?”
他嘀咕着。
这宋桃到底给王爷灌了什么迷魂汤?
指挥使再不回信,小王爷怕是都要怀上了。
……
“我不嫁,死也不嫁!”
周家大厅,周婉素一把鼻涕一把泪,整个人缩进周夫人身后。
“此事由不得你!”周大人胡子一翘,额角青筋直跳。
“若不是你这个逆女搅和黄胡家买卖,老子至于临时换粮商?”
“那帮杀千刀的,拿着官银以次充好,卷款跑路!”
“二十万两!老子这顶乌纱才值五万两!”
“把周家这祖宅卖了,也凑不出二十万两啊!”
周婉素吸着鼻子,鼻头通红,泪珠子挂满脸。
周濯坐一旁,眉心拧着,手边茶盏半点没碰。
“若是事发,乌纱保不住,全家蹲大牢!”周大人一掌拍案,茶盏跳起,热水溅出,烫得他手背一缩,火气更旺。
“幸而陶大人愿解围,你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
“我不要!”周婉素痛哭,十指死死攥住周夫人衣衫。
“那姓陶今年五十,比您年纪还大,按辈得唤声爷爷!”
“后院里三个小妾,四个儿子,五个女儿……给他当续弦?不如一头撞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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