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你屋里。”宋桃声音不高,却恰好让周围几人听得清楚。
“至少荀令堂里的人,不会偷。”
说着,她目光有意无意瞟向周婉素。
周婉素脸一僵,后槽牙险些咬碎。
她是动了再偷牌的心思没错。
可这话被宋桃大庭广众点出来,倒给在场所有人都提了醒。
她再用这手,怕是难了。
周婉素攥紧团扇,指节泛白。
“我们走!”她眼尾扫过宋桃,离开。
潘小园忙不迭跟上。
马车候在巷口。
周婉素弯腰钻入,后背朝软垫一靠,脸色阴沉。
潘小园随后进来,坐在一旁,四测的木牌贴在手心里,轻轻抚摸着上头的纹路。
周婉素斜眼瞧着,忽然伸手:“给我。”
潘小园一愣,下意识将手中的木牌攥紧:“什、什么?”
“木牌。”周婉素眼珠子不动,“拿出来。”
潘小园喉头一紧,将木牌往身后藏:
“婉素,你放一百个心,我只想进荀令堂,首徒位置我半点不敢想,绝不跟你抢……”
“我让你拿来!”周婉素欺身上前,拉住潘小园的手腕便夺。
潘小园仍死死攥着不放。
两人撕扯间,啪地一声。
潘小园偏过脸,耳朵嗡嗡作响。
她捂着脸,没回过神。
“没我爹提携,你爹那个老废物,能坐县丞之位?”周婉素冷笑,一把夺过木牌。
“跟在我身边久了,还真当自己是个玩意儿了!”
潘小园嘴唇哆嗦,眼眶瞬间蓄满泪。
周婉素看也不看,掀开车帘。
马车正过河边,她扬手一抛。
木牌扑通没入水中,沉底。
“我的牌子!”潘小园尖叫,扑向车窗,“停车!快停车!”
“鬼叫什么?”周婉素拽住她往回扯。
潘小园摔回座位,后背撞得生疼。
她抬眼,正对上周婉素那双淬毒的眼。
“要不是我喜香,家里花银钱请香师授艺,你这种货色,能沾光摸到荀令堂门槛?”周婉素鼻尖几乎抵上她的。
“妄图跟我争高低?”
“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潘小园双手死死纠住膝头裙摆,牙咬下唇,泪珠子成串往下砸,半点声不敢出。
荀令堂三位香令,仅黎香令座下空悬。
此次广召,千载难逢。
她自打会走路便活在周婉素影子里,这是唯一一次能爬出泥坑、甩开她的机会。
若是入了前三,她还有一搏之机。
如今,全完了。
“停车。”周婉素忽然开口。
“你下去罢。”她声音放柔,下巴朝着车帘儿抬。
潘小园愣住,泪珠子悬在眶里,要掉不掉。
“去寻你那牌子。”周婉素叹口气,“若是寻着了,便一同去四测。”
话音刚落,潘小园那双眼睛倏地亮了。
“当真?”
“我骗你作甚。”周婉素侧过脸,眼中竟露出几分怜悯。
“毕竟你我相识一场,这般折了你的路,也是于心不忍。”
潘小园吸溜一下鼻子,膝盖一弯,在逼仄车厢里噗通跪下。
头磕得咚咚响:“谢姑娘!谢姑娘大恩!”
她爬起来,裙摆一掀,几乎是滚下马车,踉跄两步,头也不回扑向河边。
“走罢。”周婉素声音转淡,尾音还带一丝笑。
马车重新上路。
周婉素从袖中摸出两块木牌,一模一样。
她指尖摩挲牌面,嗤笑一声。
方才扔进水里的,不过是一块普通的木牌,坠了与四测同色的流苏,糊弄那蠢货罢了。
她不能将潘小园逼得太紧。
两人自小一块儿长大,知道她多少阴私事?
小时候推堂妹下水,去年毒死过一只猫,还让桂香去偷宋桃的三测木牌……
真把人惹急了,咬出这些,她怎么办?
杀人灭口?她没那胆。
给点甜头,吊着希望,最合适。
潘小园在河里泡烂衣裳也寻不到真牌,那是她命贱,运道不好。
她周婉素可是给过机会了。
木牌重新塞回袖袋,她摇起团扇,眼皮半耷,心里拨着算盘。
五个人,解决了一个。
再扫一个碍眼的,前三便是铁板钉钉。
胡昊天?她摇扇手一顿。
那莽夫人高马大,家中粮船遍布四城八乡,动他等于捅马蜂窝,惹不起。
莫谦?
今日领四测木牌时压根没瞧见这人。
长得是圆是扁都不知道,无从下手。
只余宋桃那个贱胚。
那个乡下丫头,粗鄙无文,还敢跟她叫板。
车轮滚过一块大石。
周婉素额头险些磕上,破口大骂:“混账!怎么赶车?”
无人回话,马车却停了。
她心口咯噔一下,指尖挑开帘角一隙。
外头空空,车夫没了。
不知何时拐进了条死巷。
她狼狈扶着车板跳下车来,突然愣住。
巷口立着一道黑影。
腰悬长刀,纱帷遮面,正一步步朝她走来。
周婉素喉头发紧,脊背却硬挺:“我乃官家小姐!你若动我一根指头,我爹定不会饶你!”
那人脚步不停。
她往后缩,后腰抵住马车。
“你若是放了我,愿奉万两黄金!”
“万两黄金?”黑衣人哼笑,“花五万两捐官的周家,果然阔气。”
周婉素浑身僵住。
官是买的,此事城中官商皆知。
可知她爹是五万两买的,眼前之人——
她毫毛倒竖,握着团扇的指节发白:“你……你到底是谁?”
“周小姐莫慌。”黑衣人停在三步外,“我家大人惜才,特来送小姐一场造化。”
“青云直上,助小姐做香令首徒。”
……
城墙根儿,面摊热气蒸腾。
宋桃请梨儿吃面,上头卧着个黄澄澄的蛋。
梨儿吸溜完最后一口汤,一抹嘴,长叹:“这些年,也就这碗面令人浑身舒坦!”
“放心,你那牌子我藏严实。”她拍着胸脯保证,冷不丁打个饱嗝。
宋桃笑出声。
她自是信的,否则这人也不会将三测木牌让给自己。
笑完又垮下脸,耸肩:“这回木牌光溜溜啥也没写,四测到底考什么?”
“莫忧心,届时便知晓。”梨儿从袖底摸出个小纸包,“睡前点了,保你睡个好觉。”
宋桃接过,感激笑笑,凑鼻尖一闻,皱了眉:“这是?”
“伽香,安神定气。”梨儿眨眼,“瞧你眼底都青,两日后就是四测,得好好休息。”
伽香?宋桃皱了鼻子,这不就是一测时最后那味?
“这香材稀罕得紧,你竟然能随意取到?你——”
梨儿后脊一凉,完了。
她本想让宋桃好好睡个沉觉,没想现在就把身份交待在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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