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桃心里咯噔一下。
“牌。”管事皱眉,语气不耐。
梨儿也急:“愣着作甚?掏牌呀!”
宋桃额角发汗,突然想起撞她的那个乞丐。
反手扣住梨儿手腕:“方才那个叫花子,他,他偷了我的牌!”
“哟——”
周婉素摇着团扇,一步三晃,身后潘小园小碎步跟着,像一条尾巴。
她凑近验牌桌,眼往宋桃身上一扫。
“我当是谁堵这儿,原道是你木牌丢了呀”
宋桃双眼通红,眼皮都没抬,拧身就往人群外头冲。
梨儿一把拽住她手:“时辰快到了,你上哪儿寻那个叫花子?”
“你,你这么抖得这般厉害?”她这才发现宋桃手抖得厉害,指尖冰凉。
宋桃害怕极了。
原先不过图沈夫人那笔赏钱。
二测过后,她真摸着门道。
异香入鼻,沉檀龙麝分得清,东西两洋贡香辨得出。
她宋桃在这一道上,说不准真有饭吃。
荀令堂是什么地方?
是天下香师趋之若鹜的存在。
她不敢想前三,不敢想被黎香令收徒,可只要迈进四测,哪怕落选,走出去也是各家香铺抢着供起来的香师。
若是祁政恢复记忆,她也能在此事间立足。
有钱赚,有银花。
可如今,她的三测木牌被偷了!
被偷了!
“我……”宋桃转头问向管事,嘴唇哆嗦,“我是二试通过的考生宋桃,木牌被人偷了……”
管事抬眼,冷声道:“荀令堂规矩,验牌验人,没牌便是没资格。”
周婉素噗嗤笑出声:“哎哟,这叫什么事?”
她团扇抵住尖下巴:“让我想想——一测那会儿,管事怎么说来着?”
宋桃的脸唰白。
一测开考前,有个考生男人哭嚎牌丢了,被两个杂役架着胳膊,拖出侧门。
管事站在阶上,眼皮都没动。
“验名验牌,荀令堂规矩。”
“自个儿的东西看不住,怪谁?”
宋桃五指扣住桌板,骨节泛白,缓缓收紧,又缓缓松开。
“让开,别挡着别人验牌!”周婉素推了她一把,将自己的牌交给了管事。
管事低头验过,毛笔一勾,侧身放行。
周婉素脚步一顿,偏过头,眼往宋桃脸上一扫,像看一件脏东西。
“平民就是平民,烂在泥里就好。荀令堂香师之位,只有如我这般人能胜之。”
丢下这句,便入了门。
一边往里头走,一边摇着团扇。
“桂香那贱人做事倒是趁手。”她轻声嘀咕。
潘小园垂首紧跟,默不作声。
“一丘之貉。”荀令堂门外,梨儿咬牙切齿,恨不能冲上去撕了周婉素那张嘴。
宋桃指尖冰凉,死死扣住梨儿腕子。
看着桌案上快燃完的香,颤声道:“你进去罢,莫在这儿陪我误时辰。”
梨儿拧眉,胸口堵得发慌。
她猛地转头,瞪向管事,语气中含了怒意:“就不能通融一下?”
管事早认出了梨儿,可这本是对方定的规矩,大庭广众之下若是毁了,荀令堂的颜面何存。
“梨儿姑娘,您也是在堂里做活的,这规矩二字,大过天。”
梨儿一口气闷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
得,往后这热闹,看不成了。
她袖中一摸,掏出块木牌,往桌案上重重一拍。
管事指尖刚触到牌面,还未核对名姓,便听梨儿扬声道:“记宋桃名。”
宋桃猛地抬头,嘴唇微张:“你疯啦?!”
周遭嗡一声炸开,交头接耳,目光如针,扎在梨儿后背。
管事手一抖,木牌险些滑落:“这可是黎香令收徒,三测通过即授香师资格,您这牌——”
“不行?”梨儿下巴一抬,“牌上刻谁名姓了?你睁大眼睛瞧瞧,可有半个字?”
她眼底烧着火,心里却凉透。
原想设这验牌关卡,试试这群准香师能否看住自家东西。
丢三落四、小偷小摸者,不配进荀令堂。
谁料有人胆大包天,将主意打到她中意的人身上。
失策。
真是失策。
验完牌,梨儿便递给宋桃。
“不成。”宋桃往后缩手,“你在荀令堂熬这些年,这机会有遇不可求……”
“拿着!”梨儿一掌将木牌拍进她掌心。
“便是你说的,我在荀令堂里做活。大不了遇见哪位香令,膝头软一软,机会自然来。你呢?”
梨儿五指一扣,连木牌带她的手一并紧握:“你今日折在这儿,往后还能有这机遇?”
宋桃喉咙发紧,心里头两个小人正掐得死去活来。
一个扯着她耳朵尖叫:荀令堂三测!香师资格!你卖脂粉做活,不就为了钱?为了逃?
另一个扇她耳光:这是梨儿前程!
你偷学人家待客,借你香集开小灶……宋桃,你当真要收她的木牌?断她的前路?
梨儿瞥了眼将熄的香柱,心里头着急:“二测我做着便有些力竭,这第三测不一定能榜上有名。”
“你不同,冲一冲,指不定能行。”
宋桃指尖冰凉,木牌棱角硌着手。
手还在颤:“我——”
“进去!”梨儿不等她说完,推她进了门,“说不准便是周婉素搞的鬼,别输给她!”
“一定要赢!”冲着宋桃背影喊。
宋桃不防,脚下一个趄趔,差些摔倒。
香柱最后一缕烟,散了。
门在身后重重阖上,梨儿的身影被隔在外。
宋桃低头,望向手中的木牌,死死咬住牙。
赢!
她只能赢!
堵在外头的众人见没热闹瞧,三三两两撤了。
梨儿睇管事一眼,便朝着旁边走去。
管事见四下无人,便跟着梨儿走进一处背阴处。
梨儿抱臂站定,下巴朝外头一抬:“去,查查那乞丐,查查那木牌。”
“我可不信这是巧合。满场子人不抢,专抢宋桃?”
她眯了眼,冷意连连。
管事应是,匆匆离去。
过了一会儿,梨儿才从阴影处走出来。
背着手,仰头望浮云。
她舌尖顶腮帮,唇角抿成一条线。
她看中的人,谁也别想碰!
……
荀令堂内,十三位考生三三两两,或坐或站。
周婉素团扇抵额,斜睨身旁焦燥踱步的潘小园。
“莫走了,晃得我眼睛疼!”
潘小园脚下一顿,压低嗓子:“婉素,你就不忧心?”
“三测后只留五人,五人!”她咽了口唾沫,“四测留前三,择一为徒。”
“能走到三测的,哪个人是善茬?”
周婉素眼皮一掀,扫过满厅绸衣锦缎。
不是富商富户,便是官家千金。
当然,她也是。
“乡下丫头都走了,你担心什么?”她另一只手卷着一绺头发,漫不经心。
“那死丫头二测的香你又不是没闻见。少了她,还怕你我入不了前三?”
潘小园心口一松。
是了。那日小胡子考官燃宋桃的香,余韵悠长,她至今记得。
念头刚落,她眼角瞥见门口一道人影,猛地抓住了周婉素的胳膊。
“宋……宋……”
“你捏疼我了!”周婉素甩开她,顺着方向一瞧,团扇僵在半空。
那儿站着第十四人。
宋桃。
她手里死死捏着三测木牌。
木牌上坠着的绿流苏垂下来,与在场十三人一模一样。
“她怎么进来的?”潘小园声音发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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