码头上,米袋“咚”砸在推车上。
陈拾直起身,望江面货船,叹了口气。
信鸽飞走好几日,沈指挥使收到没有?
他愁得头发都要白。
这些日子他变着花样折腾,希望能唤醒王爷一星半点的记忆。
硬往祁政嘴里硬塞他最爱糕点,抖开先皇画像往人眼皮底下怼,甚至将他最爱诗集一字字念给他听。
就差抄起木棍照后脑勺来一记——主要是他不敢。
可每次祁政都瞥他一眼,满脸写着“你这江湖算命的又唱哪出”。
陈拾心口堵得慌。
王爷如今认为他就是个算命先生,说的全是前世因果,命数如此。
无奈!无语!心累!
他真想一棍子敲晕这人,连夜塞回京城。
入影卫营十余年,头一回栽这般大跟头,憋屈得很。
“陈拾!发什么愣!”陈阿力粗声粗气吼一嗓子,“今儿个跟霜打茄子似的!”
陈拾回神,垂头丧气去扛袋。
祁政左右肩各压着两袋米,汗巾搭颈,抬手拍他:“累了去棚下歇,这儿有我。”
陈拾浑身一激灵,脊梁骨唰挺直:“不累!我行!”
祁政上上下下瞧他几眼,汗巾抹把脸:“行或不行,你心底有数。撑不住就歇,莫硬扛。”
说罢转身,大步流星搬货。
阳光照向他的后背,后背湿了衫,哪里还有半分当年矜贵疏离的模样?
陈拾望着那道背影,长叹一声。
——这般体恤下属、肯同甘共苦的主子,本该配个知书达理、温婉贤淑的贵女。
偏偏栽进宋桃手里。
那丫头大字不识几个,嗓门还亮,撒泼耍赖、浑不讲理。
王爷还纵着,哄着,服软着……
陈拾抬袖抹眼角,又叹一声。
造孽。
这日子没法过了!
一船米卸净,众人坐树下,汗巾胡乱抹脸。
陈阿力挨着祁政,聊着最近家里发生的事儿。
突然,一只布鞋踏入视线。
藕荷色裙边扫过地面,往上是提竹篮的手,腕子细白。
“嫂子!”陈阿力眼尖,一骨碌爬起来。
尔后身边的汉子纷纷起身出声:“嫂子。”
宋桃将竹篮往前一递:“城里的面摊,我尝着香,带给你。”
祁政腾地起身,眼底讶异一闪而过。
这人往日说他身上酸臭,回家得擦三遍身才准近前。
今日倒主动踏进这儿,倒是奇。
他伸手拎过竹篮,顺势握住她腕子:“走。”
“哦——”身后拖长调子,哄笑炸开。
“大壮哥好福气!”
“嫂子疼人!”
宋桃耳尖泛红,挣了挣。
祁政拇指在她腕骨摩挲一下,低声道:“莫理,他们嘴闲。”
拽着她往阴凉那头走,寻个干净木箱,袖子擦了灰,按她坐下。
篮盖揭开,一碗肉燥面。
“闻着就香。”祁政笑,筷子拌开,“今日怎么来了?”
同样的话,第二遍。
他嚼两口面,目光却黏在她脸上。
宋桃毫不心虚道:“顺路。”
二测刚过了,不来看看这尊杀神怎么行?
万一他哪日恢复记忆,头一个拿她填坑。
祁政“嗯”一声,嘴角翘着,不拆穿。
宋桃可不是那种顺路与爱分享的人。
上回脂粉铺子就在码头对面,她都不肯拐一脚来瞧他。
还经常把爱吃的蜜饯果子藏起,暗地里偷摸啃,活像只松鼠。
他上月打扫,见她藏的那包蜜饯泛了霉点,跑三条街,寻来一模一样的换上。
宋桃见他只顾看自己,催促道:“吃啊,凉了就坨了。”
祁政低头,大口吞咽。
不远处,陈拾眼珠子快瞪出眶。
王爷吃面,王爷笑,王爷给那丫头擦木箱!
他抬袖抹把脸,不知是汗还是别的。
沈指挥使,他动不了那丫头……
他怕动了,王爷的记忆还没恢复,他先被抹了脖。
哎,京城那边怎么一丁点消息也无,他好急啊!
……
京城,高家芙渠院。
碧桃正往杯里续茶。
高妙仪腾地站起,捏着封信,脸白了又青。
“小姐?”碧桃手一颤,水差些倒出。
高妙仪不应,指甲掐进信纸,指节泛白。
碧桃眼尖,瞥见信角一枚私印,是表少爷陈文华。
怪了。
表少爷同小姐算得上青梅竹马,往年便是回乡祭祖,小姐也要巴巴买他最爱的糕点包三层油纸寄去。
往日得了表少爷的信,都是乐呵呵的,今儿这是怎了?
“怎么可能!”高妙仪咬牙切齿,“一个乡下来的野丫头,凭什么过荀令堂一测?她配么?”
碧桃皱眉。
什么人,竟能引得大小姐生气 ?
她想起前些日荀令堂放出风声,黎香令四测收徒,满京城香师都疯了似的往乡下挤。
难道大小姐讨厌的人,也参加了?
她偷瞄高妙仪脸色,斟酌开口:“荀令堂门槛何其严苛,那乡下女指不定走了狗屎运。”
碧桃这话倒是说进了高妙仪的心里。
可她不敢去赌。
这世上真有天才,万一宋桃就是香道上那个妖孽呢?
若叫她真攀上荀令堂,自个儿还如何能针对于她?
荀令堂与皇家、与太皇太后都关系匪浅。
届时高家这碗水还怎么端?
到时候滚出高家的,指不定是她高妙仪!
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宋桃再比下去。
“拿纸笔来!”高妙仪突然厉喝,眼底烧着狠色,“快!”
碧桃忙不迭铺纸研墨。
墨汁渐浓,高妙仪却忽然挥手:“出去守着,任何人不许靠近。”
碧桃一愣,随即垂眼。
以为大小姐有私房话同表少爷讲,不便给旁人瞧。
屋内,高妙仪笔走游龙。
女儿家最重名节,名节一毁,宋桃还有什么脸面参试?
别说荀令堂,一般的铺子也容不下她。
信塞入信封,高妙仪又抓过那团皱巴巴的来信,凑近香炉燃成灰。
唤了碧桃进来,让她将信快快寄出。
做完这一切,高妙仪才发觉右手在抖。
另一只手连忙死死按住。
“别怪我。”她对着灰烬喃喃,声音发飘。
“若不如此,滚出高家的就是我……宋桃,你既已在泥里,便应烂在泥里,永世别冒头。”
……
三测当日,宋桃早早地出了门。
一测过后,留三十人。
二测过后,又少了一半,余十五人。
可到荀令堂门前,宋桃仍被乌泱泱人吓一跳。
“来凑个热闹罢了。”梨儿不知从哪处钻出来,一把拉住她,“走,交牌去。”
宋桃踉跄半步,险些被别人头上的金步摇戳瞎眼。
两人左闪右避,快要挤出人群时,突然从左边撞过来一人。
“哎哟!”宋桃痛呼,下意识按住左肩。
撞她那人头也不回,没入人潮。
瞧那背影,烂衣破衫,似个讨饭的。
梨儿忙回头:“撞着了?”
宋桃揉肩:“没事。”
两人挤到验牌桌前,胡昊天正将木牌递上。
管事核对完毕,拿笔往牌面上写了个数,挥手:“进去。”
轮到宋桃,他眼皮也未抬:“牌。”
宋桃忙将手探入袖中。
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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