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合成韵？”宋桃仍低声嚼着这四个字。
梨儿说过的话突然冒出来：
【制香不在香，在韵。气韵不通，堆再多名香也是死物，闻着噎人。】
她再看那四个字：和合成韵。
不是补上缺两味就行。
是补进去后，要跟原先的香方融成一体，如溪流入河，天生就该在那儿。
谁也别压谁。
关键不在放什么，在“合”。
宋桃低头，把残方上的香料在脑中过一遍。
再提笔，在取料单上歪歪扭扭写下几味。
三炷香后，钟声一响，众人搁手。
宋桃退出门，没急走，在廊下站着。
梨儿蹿过来嗅了嗅她手：“用了沉檀跟龙脑？”
“恩。”宋桃点头，“沉檀压，龙脑抬，重点在合。”
梨儿一脸欣喜，拽住她袖子摇：“你竟记得我说过！”
话音未落，桂香出来，额角带汗，却满脸红光。
“宋桃妹妹，”她三步并作两步，“答得如何？”
宋桃看她一眼，没吭声，拽起梨儿离开。
跟这种人说话，浪费唾沫。
桂香伸手捞个空，面皮僵。
后头还跟着胡公子，说是昨日城墙下那面实在，还想再吃一碗。
次日，二测榜前挤成一锅粥。
桂香挤在最前头，眼珠子从榜首一路扫到底。
没有。
脖子一梗，再扫一遍。
还是没有。
“不……不可能！”她声儿陡然拔高。
指甲戳着榜纸，一个名字一个名字指过去。
“周婉素、潘小园、胡昊天、梨儿、”指尖顿住，“宋桃？”
“怎么可能？”桂香瞳孔一缩。
测堂上拧眉发呆、纸贴鼻尖的宋桃在上头。
躇踌半天、柳眉倒竖的周婉素也在上头。
连那体格魁梧，瞧上去傻不愣登的胡昊天也在上头！
而她这个第一个动手的人——
指甲差些抠进纸里。
旁边布衣考生凑过来：“桂香姑娘，定是荀令堂弄错。”
“认命吧。”周婉素笑得张扬，“乖乖去门口磕头，自骂一柱香，我等着听响呢。”
桂香额头汗珠滚下，顺着鼻尖砸在鞋面上。
她胸口剧烈起伏，猛地回头。
宋桃歪头杵在廊柱旁看戏，唇角微微弯起。
“宋桃！”
桂香嘶吼一声，整个人扑过去，十指张开，要撕那张脸。
斜着伸出一条胳膊，横档在前。
“做什么？”胡公子不知何时出现，眉头紧拧。
桂香红着眼尖叫，指甲几乎抠破他衣裳：“你名字为何在上头？为何？”
宋桃扫了她一眼：“为何我名姓不能在上头？”
“你定是作弊了，作弊了！”桂香声音劈叉，“你识字不全，连试题都读不顺，你凭什么上榜？定提前买题！”
众人哗然，目光齐刷刷钉在宋桃身上
宋桃盯她，忽然笑。
那笑意不达眼底，凉嗖嗖的。
“桂香姐姐，”宋桃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楚，“你识字全，你读得顺，那你名呢？”
桂香一僵，面皮由红转青。
“榜上没你，”宋桃歪头，“是你眼神不好，还是荀令堂眼神不好？”
“你——”
“你什么你，”宋桃上前半步，“你怎不将嘴对准周小姐呛去？”
“因为你知晓，她爹是官，而你为民。”
“你只能挑着看不顺眼的我撒气！”
“那赌约又不是我诓你写的，也不是我怂恿周小姐定的，你自个儿不争气，倒来怪我上榜？”宋桃嗤笑。
“天大笑话！”
她拍拍袖口，转身便走，丢下一句：“磕头时轻些，磕破还得买药。”
身后桂香尖叫，被胡公子拦着，周婉素笑声刺耳。
周婉素施施然走到桂香跟前，团扇轻点下颌：“我呢，很好说话的。”
她笑吟吟：“若是有人能代你出了这十两银子，或是去荀令堂口磕头自骂，我也成——”
话音刚落，原先围在桂香身边几个布衣考生，唰地退开三尺远。
桂香浑身发颤，指甲掐进掌心。
哪里不懂这些人心思，只恨当时太冲动。
平日称姐道妹，大难临头个个装聋作哑。
“我不信！”她猛扑向路过的小胡子考官，死死拽住对方衣袖。
“为何宋桃那女人榜上有名，我却名落孙山？”
小胡子考官被吵得头疼，冷着脸将几个不服考生全带进香堂。
亲手将考生的补香逐一点燃。
烟雾袅袅升起，他逐一评点。
到桂香那支，只淡淡道：“补香失韵，堆砌驳杂。”
八个字，像八个耳光。
桂香脸“唰”白，嘴唇哆嗦。
“宋桃的呢？那死妮子的呢！”她尖叫。
小胡子眼皮都没抬，示意人点上宋桃那支。
香头一燃，清浓之气瞬间弥漫，气韵浑然一体。
周婉素站旁边，眉头拧紧。
她鼻尖微动，闻出沉檀与龙脑。
这香方明明缺两味，剩香料堆出来该冲鼻辛辣，可宋桃竟做到辛而不冲。
龙脑添得极少，整味香浓却不腻。
周婉素咬紧下唇，眼底闪过阴鸷。
“她定提前买了题！”桂香发髻微散，“买了题！”
小胡子斜睨她：“你当荀令堂是什么地方？”
“这题可是黎香令亲定，开考前才从香令那儿取来誊抄，绝无泄题可能！”
他甩袖便走。
其他考生也跟着离开，只余下周婉素、潘小园与桂香。
桂香双腿一软，滑坐于地，眼神涣散。
周婉素摇着团扇踱过来，居高临下：“十两，抑或磕头？选吧？”
桂香抬头望着她那嚣张的脸，半个字吐不出。
她哪有十两银？
衣裳还是前年的。
她慢吞吞爬起来，垂着头便往外蹭，却又被周婉素唤住：“或者，还有另外一个选择。”
桂香猛地定住身子：“周小姐还想如何？”
潘小园站门边，头低着，看不出神色。
周婉素绕着桂香走了一圈，扇挑起她的下巴：“你看那妮子不顺眼吧？”
桂香猛一哆嗦，后背窜起寒意。
“巧了，我也是。”周婉素轻笑，如蛇吐信。
“三测便是明日，只要你想方设法让她无法参测……”她俯身，温热气息喷在桂香耳廓。
“这赌约，一笔勾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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