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桃吓一跳,这才发觉将心里话说了出来。
胡公子压低嗓门:“荀令堂表面虽说做女人生意,可暗地里各行各业都插一脚,水道上也颇有势力。”
“更是宫里头娘娘们的御用香师,采买上给足方便,里头的水深着。”
梨儿在旁边重重点头,一双眼珠子亮得直冒光:“可不是!若成为香令弟子,连皇宫都入得!那是何等光宗耀祖!”
宋桃身子一抖。
皇宫?京城?
梦里头她死得多惨?
如今躲都躲不及,不敢往上凑。
梨儿瞥见她这模样,奇怪。
旁人听见皇宫,眼都红了,宋桃这儿咋跟见鬼一样?
梨儿歪着头,正想问——
“婉素!你过了!”潘小园激动尖叫。
周婉素站着没动,下巴高抬:“大呼小叫做什么?本小姐通过,难道不是意料之中?”
潘小园悻悻地将嘴巴闭上,转而赔笑:“是是是,婉素小姐天资聪颖,这等测试自然不在话下。”
梨儿暗中翻了个白眼:“晦气,这娘们怎也过了……”
她声音极小,除了宋桃与胡公子,谁也没听着。
周婉素眼风一扫,轻飘飘落在宋桃同梨儿身上,唇角勾起讥诮:“一测能过,不过是运气。”
她眼尾一挑,睨向后头几个布衣考生,帕子虚掩唇角:
“若我是你们,定然日日求神拜佛,求菩萨开眼,叫二测榜上也沾个名姓。”
“免得白跑一趟,回去哭爹喊娘。”
话音刚落,那几人霎时低头。
有人搓着补丁袖子,有人退半步,没人抬头。
官是官,民是民。
骨头再硬,硬不过周家那顶买来的乌纱帽。
“周小姐这话好没道理。”
桂香往前跨一步:“一测榜上有名,凭的是真本事,不是爹!”
“周小姐有此等家世,不也在这儿与我等一同过测么?”
后头几个布衣考生眼睛一亮,纷纷往前凑:“桂香姐说得在理!”
“凭啥拜佛,拜的是真本事!”
有人攥紧拳头,低吼一嗓子:“就是!”
梨儿扯了唇角,暗里拽宋桃袖子,压低嗓门:“你可也别昏头上前凑热闹,这娘们正找垫背呢。”
“我省得。”宋桃眼睫一垂,低声道。
她也是庶民出身,泥里滚大,哪里不知这些布衣考生的心思?
只是眼下还有比自尊更重要的事要做。
命!
跟命比,周婉素这点呛声算个屁?
姓周的不过是想挑起事端,瞧着这些人跪在脚下,好满足她高人一等的心思。
“嘴皮子利索。”周婉素盯着桂香,忽然笑开。
她慢悠悠转腕上玉镯:“不若你我打个赌。”
“谁若二测落榜,便在荀令堂门口对着天磕满半炷香头,一边磕一边喊,我是贱人。如何?”
骤然一静,针落可闻。
桂香脸色唰地青下来,嘴唇抖两下,拳头攥得骨节发白。
潘小园立刻凑上前:“婉素,你同这些庶民置什么气?凭白无故跌身份。”
她嗓门不高不低,恰恰好叫周围人都听了个清楚。
梨儿暗骂:“一窝蛇鼠。”
这潘小园哪里是来劝架的,分明是火上添油。
桂香站在那儿,头上青筋突突直跳。
她爹做苦力,她娘给人洗衣。
她多年学香,手指都叫香粉腌入了味儿。
为的便是成为一名香师,叫人高看一眼。
叫人晓得她桂香不是任人踩的贱命。
她眼珠子溜滴转。
若是此刻应下,还能得了人心。
“好!”她牙关咬得咯吱响,眼底烧红,“这赌,我应!”
周遭骤然一静。
就不信她多年苦读,还能差了周婉素去?
周婉素偏头:“有骨气。”
桂香深吸一口气问道:“那若你输了呢?或者你我同过二测?”
周婉素正瞧着新染的蔻丹:“我便给你十两银子,如何?”
十两。
桂香愣在当场。
周婉素瞧她神色,笑意更深:“若你觉着不公,你输了便也给我十两……也可。”
桂香指尖猛地一颤。
她哪来的十两?
便是将她拆了卖骨,也未必值这个价。
“一言为定!”桂香从牙缝里挤出这四字。
周婉素收回视线看向宋桃:“你呢?”
宋桃正抱着胳膊看戏,心头冷笑。
这群人,一个蠢,一个毒,一个坏。
潘小园分明火上浇油,偏要装那和事佬。
桂香被人一激便热血上头。
周婉素更是专挑软处下口,享受人跪地求饶的快活。
可她宋桃是来挣钱挣命的。
“我不认识他们。”
桂香猛地抬头,眼里那点红转为愕然,继而浮上一丝怨。
梨儿看在眼里,拽住宋桃袖子:“走,取木牌去。”
宋桃顺势转身离去。
胡公子跟在两人身后。
梨儿好奇:“你真不去帮她?”
宋桃翻个白眼:“我帮她?凭什么?她撒癔症,我兜着?”
梨儿笑了。
周婉素望着三人的背影冷笑,转头面向桂香:“口说无凭,留个字据罢……”
待周婉素拿着按了印的字据满意离开,那些个布衣便纷纷围上桂香。
“那人便是你前儿说的,同铺子做活的姐妹?”
“啧啧,瞧着忒不近人情。”
“还说不识得你?”
桂香手里帕子绞成麻花,面上却温温柔柔:
“各位误会。宋桃妹妹定是怕惹麻烦,才装成不认得我。她性子怯,并非无情。”
众人一听,更来劲:“桂香姐你就是太善!往后有事开口,咱们撑你!”
桂香垂眼,嘴角弯起:“多谢各位。”
二测名为“造化”,与“通幽”不同,考期就在次日。
宋桃与梨儿吃了面后便往玉容斋赶,心里惦记着东家许的一两银子。
谁想,人刚到铺子外头便听见了桂香的叹声。
“掌柜的,非我不帮衬。实在是宋桃妹妹不愿站我这边。”
宋桃眉心一跳,身子贴着墙根听。
桂香将周婉素如何挑衅,她如何应战,添油加醋倒了一遍。
王掌柜声音发沉:“你答应得这般干脆,就不怕二测出岔子?”
“进了荀令堂,管他是龙是虫,皆为考生,各凭本事,无关权势。”桂香掷地有声。
“若此刻退缩,便再无争胜之心,又如何走到最后一测?”
王掌柜沉默片刻,嗯了一声。
宋桃倚在门外。
这话说得漂亮,挑不出刺。
可桂香忘了,她与周婉素,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宋桃没应周婉素半句,那疯女人便拾石头要砸。
桂香真赢了呢?
那十两银子,周婉素会给?
便是给了,桂香那手,拿得稳么?
宋桃跨步入内,向王掌柜要一两赏银。
“恭喜。”王掌柜从屉子摸出碎银,搁进她手心。
宋桃塞进袖袋转身便走。
“宋桃妹妹!”桂香声音从后头追来。
宋桃脚步没停,一眨眼便没了身影。
桂香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也不知方才与掌柜的话,宋桃听着了几分?
于是便咬着下唇,面向王掌柜:“掌柜你瞧瞧!”
王掌柜翻着账本。
她不是不信桂香的话。
可春杏走后再无得力人手,外头那些难缠女客,如柳姐般的,哪个不是点名要宋桃修眉上妆?
便是买盒胭脂水粉,也非得挂宋桃名下。
宋桃是棵摇钱树,桂香调香本事也金贵。
茉梨香粉,多少夫人小姐指名要她亲手制。
她既盼这两个丫头真能冲进荀令堂,日后玉容斋沾光。
又怕真考上了,铺子立马塌半边天。
“哎哟,”王掌柜笑道,“都是自家人哪有解不开的疙瘩?赶明儿我训她。”
草草两句将此事揭过,说了几句喜庆话儿,祝桂香顺利通过二测。
二测当日,十人一组,分进三个香堂。
屋里香案排开,每人桌前搁一张薄纸。
纸上写了一香方,末尾两味关键处,叫人拿浓墨抹了。
这第二试的造化,测的是补香。
“和合成韵。”宋桃盯着这四个字,牙根轻咬。
桂香扫一眼试题,当即动手。
她抬眼,正瞧见宋桃拧眉,纸快贴鼻尖,眼珠子转也不转。
心底哼笑。
这妮子,在铺子里问她“这个字念什么”、“那味香料作何解”。
连试题都认不全……
桂香又瞥周婉素。
见那位捏着纸,柳眉倒竖,半天没动静,显然也傻眼。
桂香愈发得意,今日二测,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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