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桃愣住,尔后又慌忙压低声儿:“我总得靠自己赢。”
总不能靠诓,靠骗。
这话她咽了回去。
她心里明白,自己拿祁政当过梯子。
梦里那梯子也曾送她上过峰巅。
可梯子不属于她,随时都能被人撤下。
她要的,是一把能真正属于她的梯子。
祁政愣住。
宋桃还是头一回,这样怕输。
从前的她只会撒泼,以为大着嗓门就是占理,闹起来恨不得将对方的房顶都掀了。
今夜却缩在他怀里,夜不能寐地担心一场考试。
莫名觉得有些不太真实。
寺庙里陈杰说过的那些话突然冒出来——
【你们订过亲?拜过堂?还是去衙门换过婚书?】
【那便是无主之物。】
字字如刀,扎得他心口生疼。
将怀里人抱得更紧了些。
“桃桃,”他嗓音哑得不像话,“我们拜堂成亲可好?”
宋桃愣怔:“不是在你爹娘的坟前拜过堂了么?”
“不算。”祁政指腹摩挲她腕骨,“我要三媒六聘,官府文书,红顶软轿,抬你过门。”
宋桃唇微张,没接话。
梦里两人在一起两年,回京半年,这杀神从未提过娶她,连句像样的承诺都没有。
后来她被人剁手砍脚,他连眼皮都未抬一下。
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现在还不行。”她声儿轻,却笃定,“我要考入荀令堂,成为一个香师。”
然后拿着沈夫人给的银子,跑路!
祁政眸光暗了暗,沉默片刻。
可这些日子,她变了大半个人。
当衣裳,熔银戒,嚷着寻活计,拽着虎子识字。
像只攒着羽毛的雀儿,准备随时高飞。
还有个陈杰,眼珠子日日粘在她身上,甩都甩不脱。
祁政妒火中烧。
妒陈杰家中有权有势,随手能摆平欺辱她的人。
恨的是自己赚的银钱太少,她想要的给不了。
祁政暗中攥紧双手,指甲嵌肉。
可他如今,只有宋桃。
也唯有宋桃。
可她说想做香师,想入荀令堂,总不能劝她半途而废。
“好。”他闭了眼。
统共不过一个月,他等得起。
将她往怀里又搂紧,呼吸渐沉。
待耳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宋桃才松口气。
僵着的身子才微微软了下来。
其实离半年期还有些时日,可她瞧见了陈文华!
万一梦中是陈文华意外瞧见了祁政,回京后捅给沈诏京?
她不敢赌。
无论如何,这试能过几关,她都要加快速度,离开祁政。
天边刚泛鱼肚白,宋桃便起身了。
昨夜她半宿没合眼,索性早起,直奔玉容斋。
她惦记那几本香集,得还给梨儿。
脚刚迈到铺子外头,里头飘出桂香那副假惺惺的声儿。
“周婉素朝她扔石子?哎呀,宋桃妹妹也是,平白招惹官家小姐做什么。”
王掌柜咂舌:“当真?阿桃没伤着吧?”
“我与她不在一间房测香,”桂香叹气,“只听闻她还尝了香料……”
王掌柜声音都变了:“这傻孩子!不是所有香料都能尝的!”
“可不是么,”桂香语调轻飘飘,“今日放榜,我本想约她同去,可她……”
“没约着?”
“倒也不是,”桂香顿了顿,语气中露出几分难色,“毕竟我俩不太熟悉,怕唐突了。”
宋桃贴着墙根,险些冷笑出声。
不熟悉?
同在一个铺子做活计,还能不熟悉?
不过是怕她惹了官家小姐,急着划清界限,生怕沾了周婉素的怒气。
王掌柜叮嘱:“你与阿桃毕竟是一个铺子出去的,可要相互帮衬。”
桂香恩了声:“我去城里看榜。”
宋桃退后两步,躲进旁边巷子。
桂香穿着一身新裁的衣裳离开。
待她背影彻底瞧不见了,宋桃才慢悠悠从巷子里出来。
王掌柜正低头拨算盘,抬眼瞧见她,眼睛倏地亮了。
“阿桃!”她疾步绕出柜台,“今日不是放榜么,怎么来铺子里?”
宋桃将碎发别到耳后:“我来取香集还别人。”
“好好好。”王掌柜拍拍她手背,“桂香才走没多久,你赶一赶,还能追上。”
“哎。”宋桃应了声,拿着香集出了铺子。
脚步却不紧不慢,一点也没有想追桂香的意思。
荀令堂前乌泱泱一片。
宋桃踮脚望去,黑压压全是脑袋。
桂香被挤到边儿上,脖子伸得老长,朝榜心张望。
榜上的字写得有些小,不近到跟前压根就瞧不见。
有人垂头丧气挤出人群,嘴里骂骂咧咧。
有人蹦得老高,手舞足蹈。
宋桃猫着腰往人缝里头钻。
才挤到榜跟前,一道身影扑了过来:“过了,你我都过了!”
梨儿两眼放光,一只手指着榜,另一只手握着宋桃的手,激动不已。
宋桃被拽得一个趔趄,顺着梨儿指的方向瞧。
榜分左右两边。
右边密密实实,全是通过一测的名姓。
宋桃眯眼,从上往下扫,“梨儿”二字挨在“宋桃”旁边,跟对姐妹似的。
“过了!真过了!”她跳了起来,反扣住梨儿的手腕,“今日城墙根儿那碗面,我请!”
“多加肉沫子,再加个蛋!”
梨儿也不推辞,笑得见牙不见眼:“我要两碗!还要酸豆角!”
宋桃咧着嘴,耳根子发烫。
若非梨儿借她香集,帮她辨认香料特性,她哪能将那些个香写得七七八八?
除了这些,这些日子她还一直担心自个儿那狗爬般的字儿。
养兄当年怎么说的?
邻村有个才子,八斗高才,偏偏字写得像蜈蚣爬,因此名落孙山。
她一直悬着心,除了对自个儿对香的熟悉度没底,还怕这手丑字拖后腿。
如今瞧见自个儿大名端端正正挂在榜上,真真是全身都舒坦。
“过了,我也过了!”耳边炸开一声尖叫。
宋桃偏头,正对上桂香那张脸。
桂香嘴角往上扯,皮笑肉不笑,算是打过招呼。
眼底却藏着几分审视。
宋桃眼皮一垂没理会,当她是空气。
桂香僵在原地,袖中手指暗暗绞紧帕子。
她万万没想到,这妮子竟过了一测。
宋桃继续看榜。
旁边几个考生正在交头接耳。
“听闻这回只要能写出九味香的,都能过。”一个青布衫年轻人叹气。
“那香材我只认出六种,最后一味香,闻都没闻过。”边上又凑过来一个圆脸姑娘。
“可不是。”青布衫道,“榜上可标了,写出十味全对的,只一人!”
“奇了。”圆脸姑娘咂舌,“这犄角旮旯的乡下,竟也藏了这等奇才?”
“说不准是外乡人,听闻香令招徒,特意赶来碰运气的。”
众人纷纷点头,眼珠子黏在榜左侧那行小字上,挪都挪不开。
宋桃这才注意到,红纸左边印着一测规矩。
——闻出九味者,入二测。
——十味全对者,一人。
——九味者,三十人。
一测便刷掉一半?
这香令收徒,当真严苛。
宋桃眨眨眼。
那十味全对的人……是她么?
她心里没底。
第十味香,只在梦里头闻过。
香集上压根没记,全凭梦里那点零碎印象硬凑。
台阶上瘫着个圆脸公子,正红着眼撕香集。
青布衫汉子指着榜单骂骂咧咧,缠着荀令堂的人要复卷。
更有个锦衣公子哥儿,捂着脸蹲在墙角,肩膀一抽一抽。
宋桃咽了口唾沫,嘀咕出声:“哭得跟死了亲爹似的,至于么。”
“哪止是死了爹。”胡公子不知从哪儿冒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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