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家递话,买粮的事儿再议!”
“再议!”周大人藤条直指她鼻尖,手抖厉害。
“老子熬三个通宵谈下来的价!你一张嘴,全黄了!”
周夫人反手护住女儿,声儿发虚:“老爷,婉儿年纪还小……”
“小个屁!”周大人气得跳起来,“这个年纪的姑娘,娃都能满地跑了!”
“相几位公子,你挑三拣四,怎的?想绞头发当姑子?”
“我不要!”周婉素嚎得更大声,死命摇母亲袖子,“我不要当姑子!我要做香师!进荀令堂!”
话音未落,门外跨入一道身影。
周婉素眼睛骤亮,扑过去:“哥!救我!”
周濯望向父亲,面色恭谨:“父亲息怒。”
“妹妹若过四试,进了荀令堂,咱周家面上添光。届时胡家想合作,只怕要主动贴上门。”
周大人手中藤条垂下一半。
荀令堂……表面卖香粉,底下各行各业都插一脚,水道上也有势力。
若这丫头真能挤进里头,倒比嫁人划算。
他眼风扫过周婉素哭花脸,藤条猛然一指。
“进不了前三,便给我乖乖嫁给马家老三,听见没有!”
周婉素从周濯身后探出半张脸:“我才不要嫁那粗人。”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周大人胡子猛地一吹,“再说一遍!”
周婉素又缩回周濯后背。
马三就是个武夫,天天舞刀弄枪的,凑近些怕都是汗馊味。
哪里配得上她?!
周婉素嘟了嘴。
便是城里陈家公子、刘家的少爷,她也瞧不上!
她周婉素要嫁的,最差也得是状元郎,八抬大轿,凤冠霞帔!
周大人瞧她那副眼高于顶的模样,心头火蹭蹭冒,又强压下去。
儿子刚递了台阶。
藤条往地上一摔,啪一声脆响,背着手,气哼哼走了。
周大人前脚刚跨出门槛,周濯的眼神便沉了下来。
周婉素这才从周濯的身后出来,抽抽噎噎往母亲怀里扑。
“都怪那乡下丫头,我本是拿石头砸她的!她一躲就砸姓胡那身上了!”
她趁周夫人拿帕子给她擦脸,扯着嗓子告状。
“那姓胡的虎背熊腰的,被砸一下能怎么样嘛!”她越说越委屈。
周夫人帕子一顿,没接这话。
周濯勾了唇,拍了拍妹妹的背,转身离开。
“你莫跟他走得太近,听见没?”周夫人忽然压低声音。
“为何?”周婉素愣住,泪珠还挂在脸上,“大哥最疼我了。”
周夫人目光警惕:“疼是疼,可到底是从旁人肚子里爬出来的。”
一个被窝里都有两条心,何况不是一个肚子里出来的兄妹?
周婉素胡乱点了头,显然没往心里去。
周夫人瞧她那敷衍样,便知这话算是白说了。
叹口气,罢了,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自己多瞧着些吧。
……
荀令堂,香厅。
主位上一姑娘在椅里,正啃着果子。
旁边小胡子脸皱成苦瓜:“黎香令,太皇太后那头催三回,沉香膏——”
“就说我死了。”黎雁咔嚓再一口,果肉脆响,“唔,这果子甜,哪儿买的?”
小胡子胡子直抖:“您别贫!那可是娘娘要的东西!”
“急什么。”黎雁翘着腿,玉冠流苏晃悠悠,“沉香水炮制费工夫,少说再耗半月。”
“睁眼说瞎话!”小胡子抽抽唇角。
黎雁斜他一眼,梨涡浅浅:“那你说,我骗她,还是骗你?”
小胡子一噎,不打算继续这个话题:“您这回怎么混进考生里头?”
“您也不同我等支会一声。”
“知会你们?”黎雁把果核往盘里一丢,“知会了,你们还能让我玩?”
小胡子双手交叠,闷不吭声。
黎雁冷笑:“光站在高处瞧她们斗香,能看出什么门道?”
“我偏要扎进人堆里,阅其性,察其根,才能逮个合心意的徒弟。”
一旁女掌柜扑哧笑出声,从案上拣出几张纸:“香令早有目标。我瞧着——这位入您眼了。”
她一字一顿念出名姓:“宋桃。”
小胡子凑上前,第一眼,胡子翘得老高:“这字——”
纸上墨迹横七竖八,便是蚂蚁沾了墨也走得比它端正。
女掌柜忍笑:“我初见时,也愣半晌。”
小胡子刚要往下瞧,卷子的第一张被抽走。
黎雁两指夹着纸,叼起一颗新果子,含糊道:“字丑怕什么,人好就行。”
她一目十行,眼底渐亮,果子嚼得欢快:“还行,不枉我这些日子给她偷偷加餐。”
“香令!”小胡子急了,“择徒须一视同仁,您这是——”
“一视同仁?”黎雁都不鸟他一眼,叼着果子含糊道,“对你家大猫小猫,做到了?”
“是茂儿与懋儿……”小胡子涨红脸,“那、那不一样……懋儿是女娃,得多疼三分,是不是?”
“怎么不一样?”黎雁哼笑,“都是你的种也有偏有向,还来管我?”
小胡子张张嘴,叹了口气。
女掌柜低头笑,指尖划过纸面,笑容一僵:“咦?最后一味也写对了。”
这句话引得附近几个阅卷人都围上来。
“不会是瞎猫碰上死耗子吧?”
几人七嘴八舌议论起来。
“这味可是异域贡香,近两年才传入,市面上半片影子也寻不见,咱们堂里也就香令有。”
“上头的产地、来源写得一清二楚,连炮制方法都点了一笔,她是真知晓!”
黎雁闻言上前两步将纸抽走。
“真是奇了。”她弹了弹纸,唇抿成一条线。
……
夜,镇上梆子敲过三更。
宋桃翻个身,床板吱呀。
她睁着眼,望着漆黑帐顶,毫无困意。
祁政手臂横来,将她往怀里一勾。
后背贴上他胸膛,烫。
“怎了?”男人嗓音沙哑。
宋桃抿嘴:“……睡不着。”
“为何?”祁政没睁眼,下巴抵她发顶,蹭了蹭。
“在想明日放榜。”她声音更轻,手指绞紧被角,“心里没底。”
她爱香。
打小便喜欢。
可爱是一回事,学又是另一回事。
前十五年她在乡下,饭都吃不饱,想摸香摸不着。
梦里头,她跟着祁政去京城,金山银山堆眼前,她一头扎进去,哪里还能想得起来学香?
如今临阵磨枪,早也啃香集,晚也啃香集,啃得辛苦至极。
却没有一刻将书放下的。
从前不懂养兄考个秀才为何要死要活。
如今懂了。
十年寒窗,榜若无名……那滋味,比催债板子还狠。
祁政手臂收紧,将她往怀里又抱紧几分。
“怕什么,考不上,我养你。”
“不要!”宋桃声音陡然拔高,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祁政被她这声惊睁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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