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门一开，白河旧堂的灯声便被隔在了身后。
陆玄迈下第一阶时，脚下不是石，也不是泥，而是一层被黑水浸透的旧木。木阶沉在水里，却没有腐烂，踩上去反倒发出极轻的回响。那回响沿着水面散开，像有人在更深处敲了三下案。
洛无霜随后落步，霜气沿她脚边铺开，才刚碰到黑水，便被水面无声吞去一半。
她皱眉道：“这水不化霜。”
“不是水。”沈清台扶着墙壁，脸色仍白，“是旧堂沉账。白河城这么多年所有没能归册的问证，都被压在这里。它看起来像水，其实是未决之证。”
林箭低头看了一眼，手中弓弦绷紧：“意思是踩错一步，就会被旧账拖进去？”
沈清台点头：“差不多。”
“那你现在才说？”
“我也是第一次下到这里。”
林箭一噎，只好把短箭压低，盯住黑水深处。
陆玄没有回头。他身后第七魂环轻轻转动，环边那枚灯点比先前更亮。不灭灯留下的光并不温暖，却能照出黑水下隐藏的阶纹。每隔三阶，水底便会浮出一枚淡金色印痕，像在引路，也像在提醒他：这不是归无的路，是第一主位印曾经走过的路。
可归无的声音却始终在前方。
“陆玄，你若只收线索，何必往下？”
那声音从黑水深处传来，隔着层层水声，仍清晰得像贴在耳边。
陆玄淡淡道：“因为线索指向下面。”
“下面是主位。”归无笑道，“你嘴上说不收主位，脚却比谁都诚实。”
陆玄停在第九阶。
黑水忽然漫过他的靴面。水中映出一张旧席，席上空无一人，席前摆着三样东西：半盏灯，一枚残印，一本无字册。
沈清台看见那张旧席，声音一下压低：“第一主位席的候审位。”
“候审？”林箭问。
沈清台道：“当年七脉还没有散时，任何想触碰主位印的人，都要先坐候审位。坐上去，旧堂会问三证。答得过，才能见印；答不过，连名字都会被旧堂留下。”
洛无霜看向陆玄：“别坐。”
她说得很快，甚至不像提醒，更像命令。
陆玄侧头看她。
洛无霜抿了抿唇，声音放低：“归无就在等这个。他借闻照半印开声，又借不灭灯开门，下一步一定要借你坐席。”
林箭也道：“对。反正线索已经有了，咱们能不能先把路摸清？”
黑水深处，归无的笑声更轻了：“不坐席，怎么见印？陆玄，你身后这些朋友，总不能永远替你挡规矩。”
陆玄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水中旧席，忽然抬手，把旧榜令递给洛无霜。
洛无霜一怔：“你做什么？”
“替我拿一会儿。”
“你要空手坐？”
“不是坐。”陆玄道，“是问它。”
说完，他踏下第十阶，站在旧席前，却没有坐下。他伸手按住席前那本无字册，掌心第七魂环的灯点一闪，照得黑水剧烈翻涌。
“候审位是给求主位的人坐的。”陆玄声音沉稳，“我不是来求主位，我来问第一主位印为什么被锁在这里。”
水中旧席猛然震动。
半盏灯无风自亮，残印发出刺耳裂声，无字册第一页缓缓浮出黑字。
第一问：持令者不求主位，凭何问主位旧因？
陆玄看着那行字，笑了笑。
“凭我一路走到这里，没把任何一个活人当祭品。”
这句话落下，黑水中忽然浮出无数手影。那些手影来自旧堂沉账，或按着册页，或攥着断印，或指向陆玄，像要把他也拉成其中一笔。
洛无霜指尖霜光暴起。
陆玄却抬手止住她。
“别动。”
他任由那些手影抓住自己的手腕。第七魂环的灯点顺着手影照下去，照出了每一道手影背后的名字。那些名字残缺不全，有些甚至只剩一横一竖，可当光照到它们时，黑水竟短暂安静下来。
陆玄低声道：“你们不是祭品。”
无字册上的第一问一寸寸散开。
取而代之的，是第二问。
第二问：若主位印要一人担七脉旧责，你敢不敢担？
归无的声音在黑水深处响起：“这才是正题。陆玄，你敢说不敢吗？”
陆玄看着第二问，久久没有开口。
他身后，洛无霜握紧旧榜令，林箭的箭尖压住水面，沈清台则死死盯着那枚残印。
黑水之下，有一张真正的旧席正在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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