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的潮汐表在凌晨六点十四分就发了过来。
凌晚六点半到办公室的时候,邮件已经躺在收件箱里了。她放下包,第一件事不是开电脑,而是点开附件。这个动作已经不需要过脑子了。
今天的表格备注栏比昨天长了一截。沈潮生在原有格式的基础上又加了三行小字。
“凌晨涨潮时海面有磷光,面积约二十平方米,持续约四十分钟。成因不明,非赤潮,应为浮游生物聚集。对海况无影响,但夜间能见度评估时需注意误判。”
“灯塔东侧礁石今日露出面积较昨日扩大约三分之一。海鸟数量回升,以燕鸥为主,飞行高度偏低,气压可能继续下降。”
“自动站数据与灯塔实测风速偏差已缩小至零点五节以内。模型参数调整有效。”
凌晚读到最后一条的时候,手指在鼠标上停住了。
调整有效。他用的是“有效”,不是“可能有帮助”或者“仅供参考”。他确认了她的工作。用的是他惯常的那种,不多说一个字的方式。但她读出来了。
她把三行备注抄进了笔记本,然后对着手绘图上那行褪色的铅笔字看了很久。
"DH-017,风大,注意栏杆。”
不是沈潮生写的。不是六年前的沈潮生。但笔迹是他的。或者说,跟他太像了,像到了让人不安的程度。
她查了资料。东矶灯塔在沈潮生之前有两位守塔人。第一位守了十七年,退休。第二位守了不到两年,离职原因没有记录。沈潮生是第三位。三位值守员的签名样本在系统里都能查到,但没有六年前的扫描件留存。那个年代海事档案还没有全面数字化。
也就是说,她无法确认那行字是谁写的。
她把这件事压在心底,没有在当天的通话里提。
下午四点,通话准时。沈潮生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点,几乎察觉不到,但凌晚察觉到了。因为他今天报数据的时候没有停顿。风速、气压、能见度、潮汐,一串下来,然后沉默。
“你赶时间。”她说。
“没有。”
“你今天报数据没有停顿。平时每一项之间你会停半秒。”
对讲机那头安静了。
“你没有听错。”
“为什么赶时间。”
沈潮生没有回答。背景里的风声很大,发电机的嗡鸣也比平时响。凌晚忽然意识到,他可能不是在赶时间。他是在台风来临之前,尽可能多地给她数据。不是赶着结束通话,是赶着在她需要之前把一切都准备好。
“台风升级了。”她说。
“嗯。明天下午进入东矶海域警戒范围。”
“你那边准备好了吗?”
“备件齐全,发电机满油,防水挡板下午加了第三层。灯塔没事。”
“你呢?”
她问完之后,自己也愣了一下。她问的是灯塔。但她问出来的不是灯塔。是“你呢”。
沈潮生没有回答。海浪声很响,一下接一下。凌晚听到他那边有什么东西被风吹倒了,是金属的东西,倒在地上滚了一圈。他没有捡。
“凌晚。”
“嗯。”
“明天开始,如果信号断了,不要慌。台风过境期间海事卫星也会受影响。短的话几小时,长的话一天。等我恢复。”
“好。”
“潮汐表明早照发。如果没收到,就是卫星断了。”
“好。”
“如果明天下午四点接通,数据我会报。如果没接通,你用自动站的数据顶上去。你的模型现在跑得准了。”
凌晚握着对讲机。他安排得有条不紊,像往常一样精准。但她在这份精准里面,听到了一种她不确定是不是的东西。
“你是不是怕我担心?”
问出来她就后悔了。这个问题太直接了。不符合她对信息源说话的方式。不符合她对自己的要求。但收不回来了。对讲机不是微信,没有撤回功能。
沈潮生停了三秒。
“我是在告诉你,不用担心。”
不是答案。是同一个意思换了一种说法。但他说了。说完之后轻声补了一句:“我在这边没事。”
信号断了。
凌晚把对讲机放下,发现自己的手比平时握得更紧。她松开手指,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他说的'没事'不是数据”。写完又划掉了,重新写:“台风过境。等他恢复。”
然后她发现自己用了“等他”。
晚上七点,她在食堂吃饭的时候,张琳端着盘子坐到了她对面。张琳是同期实习生里最活泼的一个,说话快,笑点低,朋友圈一天发三条。和凌晚是两个物种,但不妨碍她们做朋友。
“你最近状态不太对。”张琳说。
“哪里不对?”
“以前你加班是因为不想回宿舍。现在你加班是怕错过什么。”张琳咬了一口鸡腿,“我观察你四天了。你每天下午四点之前会看那个对讲机至少二十次。其余时间在看邮箱。你在等谁的消息?”
"等数据。”
“什么数据让你六点半来等。”
凌晚没有回答。张琳放下筷子,认真看了她一眼。
“是灯塔那个人吗。方姐说那个人很难沟通。还说有个实习生在通勤船上吐了三次才到灯塔,结果那个人全程只跟他说了三句话。”
“三句话说了什么?”
"'到了'、'数据在上面'、'船要开了'。”
凌晚低下头,筷子在饭里戳了两下。沈潮生对前一个实习生说了三句话。她第一天就说了十七句。第二天每一句都在替她排序。第三天把自己的工作文档发给了她。
“他跟你说多少句?”张琳问。
“很多。”
“很多是多少?”
凌晚没有数过。但她知道肯定比三句多。多很多。
晚上回到工位,她打开邮箱,把四天来的四张潮汐表全部打开,并排放在屏幕上。一张一张看过去。
第一张,只有常规备注。
第二张,角落有一行铅笔字,说偏差零点三。
第三张,备注栏多了一段关于磷光和礁石和海鸟和参数调整的笔记。
第四张,备注栏已经写满了。字还是一样工整,但内容越来越多,甚至开始标记一些对预报模型有影响但不在任何标准指标内的东西。海面漂浮物的方向和密度。海鸟的种类和飞行高度。低潮线露出的新礁石的位置和形状。
凌晚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在写给她看。这些备注不是写在工作表格上的。是写在一个人的阅读期待上的。他知道她会看。所以他在填表格的时候,心里想的已经不是气象局的要求,而是她会怎么看。
她合上电脑,把脸埋进手掌里。
十秒之后她抬起头,打开了一个空白文档。标题写了四个字:《东矶日志》。
她开始写。不是工作日志。是每天下午四点,对讲机里的他,和她自己。
她写了很久。写到走廊的灯熄了一半,只剩下她头顶的那盏还亮着。写到窗外的风停了,空气闷得要命,台风前夜的典型天气。
她停下来,看着自己写的东西。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地,把潮汐表上每一行备注都转录了下来。他写了多少,她就抄了多少。而她的笔记上,他的备注,比她自己写的数据分析还要多。
她在文档最后打了一行字。
“他说潮汐表明天还会有。我告诉他明天开始如果信号断了不要慌。他没说的是他拆了灯罩下面的一块挡板,给对讲机的信号器腾了位置。我没说的是,我在等。”
然后她关了文档,没有保存。
窗外,风又开始响了。这一次不再是呜咽,而是一种很低很沉的嗡鸣。像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在醒过来。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南边漆黑的天际线。
明天下午,台风进入警戒范围。
她不确定自己在怕什么。怕数据不准,怕信号中断,还是怕那个站在风里的人。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邮箱新邮件提示。发件人:DH017。
她点开。附件是第五天的潮汐表。他提前发了。不是早上六点,而是前一天的晚上。
正文第一次有了文字。
“预填。如果明天卫星断了,这组数据是我估算的。偏差可能会大。凑合看。”
凌晚盯着“凑合看”三个字。他不写“仅供参考”。他写“凑合看”。像一个守塔的人给自己的精确数据打了个差评。
她按了回复。
“偏差超过百分之一点五的话,你来问我。你自己说的。”
发了。没有署名。她知道他不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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