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晚连着三天六点半到办公室。
门卫老周看到她的第三次，终于没忍住。“小凌，你是不是跟男朋友吵架了，躲单位？”
“没有男朋友。”
“那你是躲什么？”
“躲台风。”
老周看了看窗外灰扑扑的天，又看了看她，不再问了。气象局的人躲台风，说出来自己都不信。
第三天中午十二点，对讲机准时响了。沈潮生报了风速、风向、气压，每一项数据后面都跟了一句很短的备注。风速十四节，他说“浪头开始翻白”。气压一千零三毫巴，他说“海鸟比昨天少”。语气没有任何起伏，但凌晚把每一条备注都记下来了。
十二点半报第二次的时候，他加了一句不在她要求范围内的备注。
“潮汐今天退得早。低潮线露出的礁石比平时多了一块。”
凌晚记完了常规数据，笔停在那句备注上面。
“你说的那块礁石，在灯塔的哪个方向？”
“正东。平时只露一个尖，退潮后能看到整块。”
“上面有没有附着物？”
“有。贝类和藻类。颜色偏暗，藻类是深褐色的。”
凌晚在她的气象模型里新建了一个标记点。那块礁石的暴露程度可以作为低潮位的辅助验证数据。正式预报里用不上，但她自己会看。
“你可以隔几天报一次那块礁石的露出情况。”
对讲机那头安静了一秒。
“这不在你的预报指标里。”
“不在。但我需要。”
“你需要的不是气象数据。”
凌晚的手指微微收紧。“那你觉得我需要的是什么。”
沈潮生没有回答。电流声持续了五秒、十秒。凌晚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说：“潮汐表。我每天早上填的那张。你要不要。”
凌晚愣住了。潮汐表是灯塔值守员的日常记录文件，不是预报员该要的东西。那是他自己的工作文档，上面记录的不仅是潮汐数据，还有他每天几点起来、几点开灯、几点检查发电机。那是另一个人的生活痕迹，整整齐齐地写在一张纸表格上。
“你愿意给。”
“你已经要了。从第一天开始，每一条备注。”
他说对了。她从第一天开始，要的就不只是数据。
“下午四点通话的时候，你把今天的潮汐表拍张照片发过来。方组长那里有海事传真的接收设备，我把号码给你。”
“传真太慢。我扫描用海事卫星邮件发给你。”
“灯塔有扫描仪。”
“有。我自己装的。”
凌晚在本子上又写了一个备注：“他自己装了扫描仪。”
下午三点四十七分，她的邮箱弹出了新邮件提示。发件人：DH017@maritime.local。主题：潮汐表，日期：今天。正文没有任何文字。附件是一张扫描件。
她打开附件的时候，手没有抖。但鼠标在桌面上多划了一道弧线。
扫描件的分辨率不高，表格的线框有点歪，但每一个格子里的字都极其清晰。和之前看到的扫描件一样的笔迹，工整，不大，没有任何连笔。日期、时间、潮高、浪向、天气状况、水温。每一栏都填了。表格的空白处有几行手写的额外备注。
她先看了备注栏。
“今日海面漂浮物偏多，疑为台风外围搅动海底所致。凌晨五点半发电机短暂停机一次，已修复。灯塔透镜旋转正常。雾笛未启用。”
然后她的目光往上移，落在表格最顶端的日期栏和值守员签名栏上。
日期：6月22日。签名：沈潮生。
那张表就是今天早上填的。几个小时前，他坐在灯塔的桌子前面，用同一支笔把这些字一个一个写上去，然后扫描，发给她。
凌晚把图片放大，从头到尾读了三遍。读到第三遍的时候她发现了一个细节：在高潮数据那一列的旁边，有一行很小的铅笔字。
“低潮预报值偏差零点三。可能跟你模型里的岬角参数有关。”
她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在帮她校准模型。一个守塔的人，在看她的预报模型。没有人要求他这么做。他甚至没有告诉她他做了这件事。只是用铅笔轻轻写在表格的角落里，放在扫描件里一起发过来，等她自己去发现。
四点整，她准时接通。
“潮汐表收到了。”
“嗯。”
“你在潮高数据旁边写了东西。”
“零点三的偏差，你改参数的时候可以参考。”
“你怎么知道我会需要那个数据？”
沈潮生没有立刻回答。对讲机里风声很满，今天的浪似乎比昨天更大了。凌晚听到海浪拍上礁石的声音，闷闷的，很沉。
“你的模型里没有岬角参数。加上去之后前几项数据都会偏移。潮高是最敏感的。”
凌晚握着对讲机，说不出话。
他不是替她排序。他是在替她算。
“你以前看过我的模型。”
“上一期预报员把模型发给我看过。让我验证灯塔实测数据是否匹配。”沈潮生声音平得像在报气压，“你的模型和上一期预报员的不一样。你自己写了新的。”
“你怎么知道是我自己写的。”
“老模型用的是线性拟合。你用的是递归神经网络。输出层多了三个节点。”
凌晚沉默了很久。
“你看得懂模型结构。”
“看不懂。但我认识数字。”
他认识数字。一个说自己凭感觉报风速的人，看一眼模型结构就认出输出层多了三个节点。他不是看不懂。他只是不说。
“零点三的偏差我需要对应的具体参数。你今天下午有没有时间？”
“有。”
“那我四点半再打给你。”
“可以。”
“沈潮生。”
“说。”
“谢谢。”
对讲机那头安静了。安静了很久。久到凌晚以为自己按错了键，或者信号被台风外围的电磁干扰切断了。
然后听到他说：“潮汐表明天还会有。你要的话。”
信号切断。
凌晚把对讲机放在充电座上，双手放在键盘上，没有动。旁边的张琳从工位隔板上面探出头，看了她一眼。
“你刚才说谢谢的时候，脸红了一下。”
“没有。”
“有。而且你那天跟我说你没有男朋友。”
“他是信息源。不是男朋友。”
“信息源让你脸红。”
凌晚没有解释。解释不了。她打开模型，把沈潮生给的零点三偏差参数加进去，重新跑了一次拟合。结果比之前精确了百分之零点八。不多，但足够她把预报的置信区间收紧一级。
她盯着屏幕上的新结果，忽然想起一件事。
上一期预报员方萍说过，六年前她去过那个灯塔，那时候守塔的不是沈潮生。东矶灯塔的人工值守已持续了二十多年，但沈潮生才守了三年。在他之前的守塔人是谁？那个人有没有给他看过模型？他是什么时候学会看模型结构的？那些凌晨五点半维修发电机的记录，是写在今天，还是写在过去的每一天？
她转过头，看向方萍的工位。方萍不在，椅子上搭着一件深蓝色的工作服外套，手绘的等压线图还摊在桌面上，铅笔搁在图旁边。
凌晚站起来，走到方萍的工位前面，低头看那张图。
图上有东矶灯塔的位置标记。标记旁边有一行褪色的铅笔字，不是方萍的笔迹。字很轻，像是写上去很久了，擦了一半还留了一半。
“DH-017，风大，注意栏杆。”
她认得这笔迹。和今天下午潮汐表上的笔迹一模一样。区别只有一个：那张潮汐表上的字是新的，这行字是旧的。很旧很旧，沾过水，模糊了一小片，但骨架还在。
沈潮生的字。六年前就在这张图上。
那时候他守塔了吗。没有。六年前他才二十岁，还没有申请灯塔值守的资格。那这行字是谁写的。他哥哥吗。还是他自己，以别的方式，来过这里。
凌晚没有问。她把图放回原位，走回自己的工位，打开潮汐表的扫描件，把那张图截下来，存进了一个新建的文件夹。文件夹的名字叫“DH-017”。
她没有意识到，那是她建过的第一个不以工作编号命名的文件夹。
窗外，风越来越大。远处的云压到了海平面上，天色暗得不像下午。气象局的走廊里有人在说台风可能要升级预警级别。打印机一直在响。电话铃震个不停。
凌晚坐在椅子上，对讲机搁在右手边，屏幕上开着模型和潮汐表，手边摊着笔记本。她在等四点半。而她自己没有发现，离四点半还有将近二十分钟，她已经开始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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