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凌晚醒得很早。
不是被闹钟叫醒的，是被风吵醒的。宿舍的窗户密封不太好，风从缝隙里挤进来，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很远的走廊里吹口哨。她躺在床上听了半分钟，爬起来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气象数据。东矶海域东南方向风速已经上升到十一节，气压继续走低。第一个外围云系比预想的来得快。
她洗漱的间隙把昨天的通话笔记翻了一遍。
凌晚有一道自己跟自己较劲的习惯：每次和信息源通话之后，她会把笔记重抄一遍，边抄边在旁边标注对方在回答每一个问题时的停顿位置和用词变化。这个习惯最初是为了提高预报准确率，后来变成了某种她不承认的强迫症。
昨天沈潮生说了十七句话。她标出来三处停顿。
第一处，她说"我需要精确数据，不是估算"。他停了三秒。第二处，她说"潮汐高度呢"。他停了不到一秒，然后用了"一场"这个渔民的说法。第三处，她说"你是实习生"。他停了。她当时没有注意到，但现在看，那句"你是实习生"之后跟的沉默比前两处都长。
然后他说了一句"实习生更好"。
凌晚放下杯子，咬着牙刷站在镜子前面。实习生更好。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漱了口，擦干脸，又看了一眼窗外。风更大了。
到办公室的时候还不到七点半。方萍已经在工位上了，面前铺着一张手绘的海区气压分布图，正在用红笔往上标等压线。
"东矶的风速上来了。"方萍头也没抬，"你昨天的数据齐吗。"
"齐了。"
"灯塔的人配合吗。"
"配合。"
方萍抬头看了她一眼。"配合"这个评价从一个实习生嘴里说出来，通常意味着对方态度不错。她记得东矶灯塔前几任预报员用的词是"冷淡"、"不好沟通"、"不专业"。方萍当时把投诉压下来了，因为她觉得一个守塔的人，虽然后来发现他才守了三年，在数据上不比任何一个自动站差。
"那就行。"方萍把红笔放下，"台风胚胎还在增强，卫星云图上的螺旋结构已经很清晰了。你今天的预报要更新风速趋势。"
"已经在跑了。"
方萍点了下头，不再说话。
凌晚坐到工位上，打开自己的预报模型。屏幕上的东矶海域被切成了十二个网格，每个网格的颜色在缓慢变化。云图刷新一次，颜色变化一次。她把昨天的数据输入进去，模型开始计算，进度条走得很慢。等的时候她的视线又飘到了旁边的对讲机上。
黑色的壳，磨损的天线，背后的标签。
三点五十八分的时候她把对讲机拿起来，检查了电池，按了一下通话键听到那声电流音才放心。旁边工位的实习生张琳看了她一眼，"你今天一直在看那个对讲机。"
"怕没电。"
"你充电器不是插着的吗。"
凌晚看了一眼充电器。确实插着。她说不出话，干脆没回。
四点整。她按下通话键。
"DH-017灯塔，凌晚。"
这一次她省掉了"市气象局预报室"。不是有意的，是开口的时候舌头比脑子快。说完了她才意识到，但已经收不回来了。
那头几乎是秒回。
"收到。沈潮生。"
凌晚的手指松了一下。他今天接得很快。
"报今天的观测数据。"
"风速，十二节，偏北。浪高，一米五。气压，一千零五毫巴。能见度，一般，有雾。"
他的声音还是那个节奏，不急不慢，但今天的背景音和昨天不一样。昨天是风声和发电机组的嗡鸣，今天多了一种声音：很轻的敲击，像金属碰金属，每隔几秒响一下。
凌晚记完数据，停了一下。
"你在修东西。"
那头安静了一秒。
"气象局的预报员管得挺宽。"
"我问的不是你的工作。是背景音。你那边有金属敲击声，会影响我对环境噪音的判断。"
沈潮生没有说话。敲击声停了。
然后他说了一句不像他会说的话。
"你能听到。"
凌晚握着对讲机，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她当然能听到。对讲机是单工的，按下去才能说话，放开就只能听。他那边的一切声音都会传过来。风、海浪、发电机、金属敲击，以及他说完话之后的每一次呼吸。
"我耳朵没毛病。"她说。
"知道。"
敲击声没有重新响起来。他停下了。不是停下了修理，是停下了让她听到的部分。
"你是不是觉得实习生耳朵不行。"
"我觉得实习生什么都行。"
这句话的语气和昨天那句"实习生更好"一样，没有起伏，没有多余的情绪。但凌晚发现自己嘴角动了一下。她很快把它压下去了。
"你今天的风速数据比我模型跑出来的高了一点五节。"
"你的模型跑的是网格平均值。我报的是灯塔实测。"
"你凭什么确定实测比模型准。"
"凭我站在风里。"
凌晚的笔在本子上按了一个点，墨迹洇开了一小圈。站、在、风、里。他说得好像那是世界上最普通的事。但此刻东矶海域的风速是十二节，气象学定义里已经是强风级别，人站在风里会被吹得站不稳。他站在风里，然后报出一个精确到小数点后一位的数据。
"你是拿了风速仪测的。"
"风速仪挂在塔顶。我不上去。站在观测台。"
"观测台没有遮挡。十二节的风你站得住。"
"我扶栏杆。"
凌晚闭上眼睛，然后睁开，在备注栏里写了两个字。不是"数据可靠"，而是"栏杆"。
"好。今天的数据收齐了。潮汐高度呢。"
"距平均高潮位差一场。你没有要求我四点整给你潮汐数据。"
她昨天要求了。但他这句话的意思是：他记得她昨天要求了，但他今天没有四点整给她潮汐数据，因为他觉得那不是她目前最需要的数据。她目前最需要的是风速和气压的变化趋势，台风在靠近，潮汐高度反而是次要的。
这个人不止记性好。他在替她排序。
凌晚意识到这个事实的时候，手指在笔记本上停了两秒。她不喜欢被人替她做判断。但沈潮生的判断是对的。她的确应该先关注风速趋势。
"明天开始，潮汐数据你可以四点半给我。风速和气压必须在四点整到位。"
"可以。"
"还有一个事。"
"说。"
"你的'凭感觉'数据如果和模型偏差超过百分之五，我需要你备注原因。"
"偏差不超过百分之一点五。我不备注。"
"如果超过呢。"
"那你来问我。"
电流声持续了三秒。凌晚没有接这句话。因为她听出来了，那句话不是拒绝，是另一种承诺。如果超过，你来问我。意味着他会回答。意味着他对"你来问我"这件事不抗拒。
"四点三十一分。"沈潮生忽然说。
"什么。"
"你通话超时了。昨天十一天，今天是十四分钟。你自己说的，十到十五分钟。"
凌晚看了一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四点三十一分。她确实超了一分钟。
"超了一分钟而已。"
"实习生自己定的规矩可以自己破。"
"你是在讽刺我。"
"我在陈述事实。"
凌晚把对讲机放到桌上，没有挂断，就那么放了几秒，然后她重新拿起来。
"沈潮生。"
"嗯。"
"明天下午四点，如果台风外围已经到了，我需要你每半小时报一次风速变化。不是下午四点才开始，是从中午十二点开始。"
"可以。但你会在吗。"
"什么意思。"
"你几点上班。"
凌晚愣了一下。她发现自己从来没说过她的值班时间。
"早上七点半。"
"中午十二点你在办公室。"沈潮生的声音平得像在报一个天气数据，"从我这边到你们气象局，中间隔着五个自动化气象站。你如果不放心，直接调自动站的数据就行。不需要我半小时报一次。"
他说得没错。五个自动站的数据实时上传，她完全可以在电脑上看到每半小时的风速变化。但她想听他报的。
她说不出口。
"自动站的数据没有你这个点的实测准。"她说。
对讲机那头安静了。风声灌进来，很满，像他忘了捂住话筒，然后沈潮生说了一句话。声音还是很低，但凌晚觉得那句话里有某种东西，像潮水退去之后留在礁石上的水痕，很浅，清清楚楚。
"好。每半小时。我报。"
信号断了。
凌晚把对讲机放回充电座，转头看窗外。窗外的天比昨天更灰了，云压得很低，风从北边来，办公楼前面的银杏树被吹得弯了半边。她拿起笔记本，翻到昨天那页，在"零点一米以内，实习生更好"下面加了一行新的字。
"他站在风里。改了。"
她合上本子，推开椅子走向方萍的工位。
"方姐，东矶海域的气压跌破一千零五了。台风增强的速度比我模型算的快，我今晚加班重新跑一套预报。"
方萍转过头看她。
"你的模型参数有问题。"
"不是模型的问题。是实测数据和网格均值有偏差。灯塔点的实测风速比周边五个自动站平均高出一点五节。我需要把这个局部地形因素加进去。"
方萍看了她两秒，然后把面前的手绘等压线图转过来给她看。
"这个地方的海流方向是偏的。灯塔建在岬角最外侧，风从东南方向过来的时候会被岬角压缩，局部风速就是会比周边大。你的模型没有岬角参数，所以跑不准。"
凌晚盯着那张手绘图。方萍画等压线的方式和教科书上的不一样，每一条线都带着弧度，铅笔的笔触很轻但很稳。
"你怎么知道的。"
"六年前我去过那个灯塔。"方萍说，"那时候守塔的不是现在这个人。"
凌晚没有说话。方萍也没有继续往下说。她把图推给凌晚，转回去继续自己的工作。
凌晚拿着那张手绘图回到工位上，打开模型，新建了一个局部地形参数。她输入了岬角的位置、朝向、相对高度。模型重新开始跑，进度条一格一格地走。她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越来越低的天，对讲机在充电座上亮着一盏很小的绿灯。
她没有告诉他，中午十二点她为什么一定会在办公室。因为从今天开始，她决定早上六点半就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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