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晚拿到东矶海域任务通知的时候,窗外的天灰得像一块旧抹布。
办公室里的空调出风口嗡嗡地响,她的工位在角落,头顶的灯管每隔几秒就轻轻闪一下。没人修。也没人注意。气象局的老人们说,实习生坐角落是规矩,灯管也是规矩。
她把通知单翻过来,背面是东矶海域的简要说明:群岛外围,距陆地最近码头五十七海里,海况复杂,台风走廊。海域内设有一座灯塔,编号DH-017,值守员一人。
最后的备注栏里写着:该灯塔将于本年度台风季结束后启用自动化系统,届时人工值守终止。本次气象专报为该海域最后一期人工预报,由实习生独立完成。
"独立完成"四个字被加粗了。
凌晚看了几秒,把通知单夹进文件夹。旁边的同事探头看了一眼,"东矶啊,远的要死,还没人愿意去对接。那个灯塔的守塔人听说很怪,前几年换了三个预报员都被投诉了。"
"投诉什么。"
"说不专业。"同事耸耸肩,"你一个实习生,他估计更没好脸色。"
凌晚没有接话。她把笔记本打开,开始查东矶海域近五年的气象资料。
气压分布、台风路径、浪高统计、潮汐曲线。数据一排一排地滑过去,她的视线在"DH-017灯塔"那一栏停了一下。观测数据连续完整,每日上报从未中断,风速、能见度、潮汐高度、海水盐度,每一项都填得工工整整。
手写的数据,不是自动气象站生成的。
她点开其中一页的扫描件。纸面泛黄,墨迹深浅不一,字不大但笔锋很稳,像用尺子比着写出来的。备注栏偶尔有几行小字:"凌晨起雾,能见度不足三十米,雾笛已开","浪高两米以上持续三天,东侧礁石有松动迹象"。
不是专业术语,但每一条都比那些术语有用。
她把页面打印出来,用荧光笔标出所有备注。
带她的组长叫方萍,四十多岁,说话快,走路快,对人没什么耐心但从不刁难实习生。方萍敲了敲她的桌面,"东矶的活儿你接了?"
"嗯。"
"那就做吧。"方萍把一个海事对讲机放在她桌上,黑色外壳,边角磨得发白,天线有一道浅浅的凹痕。"东矶海域没有基站信号,跟灯塔通信只能用这个。频道已经调好了,频率贴在背后。每天下午四点,准时接通。他不主动联系你,你找他。"
"知道了。"
"还有,"方萍走了两步又回头,"少聊闲天。那个人不喜欢聊天。"
方萍走后,凌晚拿起对讲机翻过来看。背后贴了一张泛黄的标签纸,手写的频率:156.8MHz。字迹和扫描件上的一模一样。
她把对讲机放在键盘旁边,继续整理数据。
下午三点五十分,她放下笔,拿起对讲机,深吸了一口气。办公室的其他人都在忙自己的事,键盘声、电话铃、打印机嗒嗒嗒地响。她按下通话键,听到一声短促的电流音。
"DH-017灯塔,这里是市气象局预报室。我是负责东矶海域本期气象专报的预报员,我叫凌晚。"
对讲机里只有电流的嘶嘶声。
她等了五秒。
"收到请回复。"
嘶嘶声又持续了三秒,然后一个声音切了进来。很低,很平,像远处的海浪,不急不慢。
"收到。DH-017值守员,沈潮生。"
凌晚的手指在对讲机上微微收紧。第一个念头是:这个人说话像填数据一样,不多一个字。
"我需要确认未来三个月的每日通信时间。按照流程,每天下午四点,通话时长约十到十五分钟,内容是当日气象观测数据和海域情况。你那边有没有需要调整的。"
"没有。"
"好。今天先做一个基础确认。请你报一下今天下午的观测数据。"
那边沉默了几秒。凌晚能听到背景里有风声,还有某种机械运转的很低的嗡鸣,应该是灯塔的发电机组。
"风速,东南偏东,七节。浪高,接近一米。气压,一千零九毫巴,还在降。能见度,良好。"
声音平淡,像在读一张清单。
凌晚一边听一边在本子上速记。她注意到他说"接近一米",而不是"零点九米"或"一米"。职业习惯让她停了一下笔。
"潮汐高度呢。"
"还在涨。目前距平均高潮位差一场。"
"一场"是渔民的说法,大约三小时。
"我需要精确数据,不是估算。"
对讲机那头又沉默了几秒。风的声音更大了,那个很低很稳的机械声忽然停了一瞬,然后又响起来。凌晚等着,手指按在本子上没有动。
"四点整的时候会是二点一七米。"沈潮生的声音还是那么平,"你现在要的话,我给你算一个中间值,不过你那份专报要求的是整点数据。"
凌晚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专报要求整点数据。"
"上一期专报也是这个要求。我记的。"
她说不出话,只能在本子的空白处飞快地写了一个"他记得,备注",然后发现自己写的字很丑。
"好。那就四点整再报一次。潮汐高度,风向,气压,这三项。"
"可以。"
"还有海浪高度的目测方式,你用的是波级表还是"
"凭感觉。"
凌晚的笔停了。凭感觉。一个守塔人的感觉,可以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
"你的'凭感觉'和仪器误差多少。"
"零点一米以内。"
她不信。但她写在备注里了。
"好。四点整我等你数据。"
那头没说话,也没有挂断。电流声还在继续,薄薄的一层,像隔着一片很远的海。
凌晚等了两秒,正准备放下对讲机,忽然听到沈潮生说了一句话。
"你是实习生。"
是陈述句,不是问句。语气没什么变化,但凌晚觉得这句话里有一种东西,说不上来。
"你怎么知道的。"
"你没报职称。"沈潮生停了一下,"正式预报员的第一句话一定是'我是市气象局预报工程师谁谁谁'。你只说你叫什么。"
凌晚张了张嘴,发现他说得对。
她忘了。或者说没有人告诉过她这个规矩。
"我是实习生。"她说,"但这不影响专报的质量。"
沈潮生没有评价这句话。对讲机里风声忽然大了一下,像是他把窗户推开了,然后是海浪拍在礁石上的声音,很远,闷闷的,一下接一下。
"实习生更好。"
他说完这句话,信号就断了。
凌晚拿着对讲机,愣在椅子上。窗外的天还是灰的,办公室的灯管还在闪。空调出风口嗡嗡地响,她的手指还按在通话键上没有松开。
本子上的备注栏里只写了几个字:"零点一米以内,实习生更好。"
她不知道沈潮生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夸奖,讽刺,还是随口一说。她判断不了,因为从语气里读不出任何东西。
四点整,对讲机准时响了。
"潮汐高度二点一七米。风向不变。气压继续下降,一千零八毫巴。"
凌晚记下了每一项数据。记完她说:"收到,数据齐全。"
"齐全就好。"
她等了一拍。他没有挂。
"沈潮生。"她忽然开口,声音比预想中轻了一点,"明天下午四点,我会准时接通。"
那头安静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信号又断了。
"凌晚。"
他叫了她的名字。
"明天下午四点,台风第一个外围云系会进入东矶海域。你的预报,得比台风快。"
信号切断。
凌晚把对讲机放在桌上,推开椅子站起来,在办公室里唯一一台能连到海事卫星数据的电脑前面坐了下来。屏幕上的气象云图正在刷新,东矶海域东南方向,一个还很模糊的气旋正在缓慢旋转。
还很远。
但方向是对的,正朝这边来。
她的手放在键盘上,开始跑数据。
没有人告诉她,这是东矶海域最后一期人工预报。也没有人告诉她,灯塔关闭之后,那个对讲机的人就不会再出现在这个频率上了。她只知道一件事。
来得比台风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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