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团黑暗在天际移动的速度看起来慢，实际上快得惊人。从苏眠看见它到它逼近荒城以北不足二里地，中间不过几句话的工夫。那团黑暗在她视线中不断膨胀，从一道竖缝扩展成一片覆盖了半边天空的墨紫色阴影，阴影深处隐隐有九道更暗的轮廓在缓缓蠕动，每一道都粗如巨柱。
城里的蛇族士兵同时发出狂喜的嘶鸣，像无数把锈刀同时刮在铁皮上。他们残存的士气被那股铺天盖地的压迫感瞬间重新点燃，已经溃散的阵型竟然开始重新聚拢起来。
苏眠没有回头去看那团黑暗。她盯着主街尽头那座旧塔的方向——塔基底下的震动越来越剧烈，那股古老的气息像涨潮的海水一样从地下不断往上翻涌，每一次涌起都比上一次更高一层。
"林渊。"她叫了一声。
他在三步外一刀斩断了一头扑向她的蛇兽，刀刃抽回时带出一道墨绿色的血线。他偏头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就顺着她视线的方向落在了旧塔的方向，瞳孔微缩。
"它说等黑蛇靠近的时候。"苏眠说。声音被周围的厮杀和嘶鸣压得几不可闻，但她知道他听清了。
林渊沉默了一息。他那一息里做了一个决定——苏眠看得出来，因为他的刀在一息之间又劈退了两头蛇兽，然后他侧身挡在她和主街的混战之间，玄黑大氅展开了一瞬把她遮在了身后。
"去。"他说，"我断后。"
苏眠没有再浪费一个字。她转身朝城中心的方向跑去，从挤满蛇兵和灵兽的主街上逆流而上。霜刃从战圈里窜出来贴在她脚边，白毛上又添了几道新伤，但它跑起来依然又快又稳，琥珀色的瞳孔紧盯着前方的路。
主街上太挤了。蛇兵发现了她的移动方向，几头墨绿色蛇兽调头朝她扑来，毒矛迎面刺向她的胸口。霜刃从侧面扑上去咬住了一头蛇兽的脖颈把它甩开，但第二头蛇兽的毒矛已经到了苏眠面前。
苏眠侧身闪避，毒矛擦着她的左臂划过去，棉袍被撕裂了一道口子，皮肉上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灼痛。她没停，甚至连低头检查的时间都没有，脚下继续朝前冲。第二头蛇兽回身追来，蛇信几乎舔到她后颈——
一支弩矢从侧面飞来，精准地钉进蛇兽的眉心。苏眠余光扫见杨婆院子方向的门楣上站着一个瘦小的身影——杨婆，手里攥着一把陈铁匠铺子里拿来的短弩，抖着手在压第二根矢。
苏眠来不及道谢，脚下发力冲过了最后一段主街。旧塔就在眼前了，灰黑色的塔身在日光下微微发亮，那些风化剥落的砖石表面此刻浮现出一层淡银色的光纹，像沉睡的经络被人唤醒了第一脉血。
"霜刃，守外面。"苏眠说。
霜刃在塔前刹住脚步，转过身面朝主街方向，弓起脊背龇出獠牙，喉咙里滚出一声低沉绵长的咆哮。
苏眠冲进塔底那扇锈蚀的铁栅栏之间——铁栅栏不知何时已经锈断了，她用手一推就崩裂开，碎铁片落在脚边的地面上叮当作响。塔内空荡荡的，只有一座盘旋而上的石梯通往高处，但苏眠知道她要找的出口不在头顶，在脚下。
她蹲在塔底正中央那块最大的方砖上，双手贴着砖面，精神触须全部灌了进去。
这一次她没有任何保留。
全部的精神力从掌心炸开，像决堤的洪水冲进脚下那片黑暗深处，裹住了石柱上缠着的那头雪白色巨兽。苏眠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在那一瞬间和那头巨兽的呼吸同频了——两千年的沉睡在这一次呼吸中猛然睁开了眼睛。
"……来了……"那个古老的声音在她脑子里炸响，清冽如碎冰落在铜盘上，"黑蛇来了……我感觉到他了……放开我！"
苏眠咬着牙，把所有精神触须收缩成一股再狠狠砸向封印的核心。
咔。
她脑子里听见了一声极清脆的碎裂声。像冰面从中心向四周崩裂的第一道纹，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千百道纹路同时炸开。她脚下的方砖猛地向下一沉，整座旧塔从塔基到塔顶同时剧烈震颤，灰黑色的砖石表面那层银白光纹骤然暴涨，光芒穿透了塔身所有缝隙向外迸射。
然后整座塔炸了。
塔砖四散飞溅，碎石混着尘土冲天而起，把旧塔曾经矗立的那个位置变成了一朵灰白色的蘑菇云。苏眠在爆炸的前一瞬被一股温和而强劲的力量卷了起来，托在半空中缓缓落在二十步外的地面上，整个过程她连皮都没蹭破一块，只觉得自己像被一只手轻轻托着放了下来。
尘土散开。
旧塔已经没了，只剩下一个深不见底的大坑。坑口边缘的泥土还在簌簌往下掉，坑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往上攀升。先是银蓝色的光从黑暗深处一寸一寸地漫上来，照亮了坑壁上盘绕的石阶残骸和根须断裂的土层。然后苏眠听见了鳞甲摩擦石壁的声响——粗重、绵密、像千百片玉片同时在滑行。
一颗头颅从坑底升了上来。
雪白色，覆盖着细密如玉的鳞片，额心嵌着一枚淡金色的菱形晶片。头颅的大小比赤翼虎整个身躯还要大出一圈，双角从额顶两侧斜斜伸出，角尖泛着冰蓝色的冷光。那双瞳孔——苏眠看见那双瞳孔的时候呼吸停了半拍——是通透的银色，像两汪被月光冻住的深潭，潭底沉着某种极古老极温厚的情绪。
雪鳞玄龙。
整头巨兽从地坑中完全攀升出来用了将近半炷香的时间。它的身躯蜿蜒粗长，从坑底一直拖到地面又盘绕了三圈才勉强全部落在荒城中心那片被炸平的空地上。雪白色的鳞甲在日光下折射出淡银色的虹光，每一片鳞都有巴掌大小，边缘泛着冰蓝，整头巨兽停在日光里时像一座正在呼吸的冰山。
它昂起头来。
它的视线越过荒城低矮的屋顶，落在北面那团正在逼近的墨紫色阴影上。那双银色瞳孔里的温厚在一瞬间化成了另一种东西——极冷的、淬过了两千年仇恨和守护的锋芒，像一柄埋在雪底下的古剑被人抽了出来见了第一缕血光。
然后它开口了。不是用苏眠听见的那种意识里的声音，而是从它喉咙深处滚出来的、真实的、震荡了整个荒城空气的低吼。那声音像山崩、像雪塌、像两块大陆在缓慢地互相挤压着靠近，每一个音节都带着两千年的重量。
"……蛇——"
苏眠坐在地上仰头看着它，浑身上下全是灰土，左臂棉袍破了口子渗着血，浑身脱力到连坐直都费劲。但她看着那头雪白色巨兽从尘烟中昂首而立、银光凛凛的模样，心里头一股热流从胸腔一直冲到眼眶，酸得她眨了好几下眼才把水光逼回去。
雪鳞玄龙的九节身躯在地面上缓缓铺展开来，粗壮的龙尾末端亮着一团旋动的银蓝色光团——和苏眠上次看见的一模一样，只是现在那团光璀璨得如同一颗缩小的星辰，光芒把周围十几步的积雪都融化了。
它低头看了苏眠一眼。
那双银色瞳孔里倒映着她沾满灰土和血迹的瘦小身影，它看了她两息，然后把巨大的头颅微微俯低，额心那枚淡金色晶片几乎触到她抬起来的手指尖。
"……祭司。你活了。"
那古老的声音在她脑子里响起来，清冽如碎冰，却带着一层极细极薄的颤抖。苏眠把手贴上去，指尖触到那片淡金色晶片的一瞬间，一股温热到烫手的暖流从指尖灌进她体内，像一道热泉冲开了淤塞多年的河道，从她指尖一路淌到五脏六腑，把她骨子里那层阴寒的枯血病气息冲刷了一大半。
她浑身一震，嘴唇翕动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开口，雪鳞玄龙已经昂首直起了身躯。它的九节龙身在日光下骤然绷紧，龙尾那团银蓝光团猛地暴涨了三倍，整头巨兽像一支即将离弦的白色巨箭，对准了北面那团墨紫色阴影。
然后它动了。
雪鳞玄龙腾空而起的一瞬间，苏眠觉得整座荒城都跟着它的身躯向上一浮。银蓝色的光芒在空中划出一道粗壮的弧线，横贯了大半个天际，直直撞向九头蛇皇真身所在的那团墨紫色阴影。
那头黑蛇终于从阴影中显出了全部轮廓。巨硕得难以想象的漆黑色蛇躯盘绕在荒城以北的荒野上空，九颗蛇首从同一个躯干上伸展开来，每一颗都大如车盖，暗金色的竖瞳从九双眼睛里同时睁开，一百零八只瞳仁齐刷刷锁定在扑向它的雪白色龙身上。
龙蛇相撞的瞬间，天空裂了。
巨大的光爆从撞击中心炸开，银蓝色和墨紫色在半空中纠缠撕扯，冲击波把地面上蛇族和雪狼族的残余士兵同时掀翻。苏眠坐在地上仰头看着那道横亘天际的龙蛇战场，银光和墨光像两条拼命绞缠的巨蟒，每一次撞击都炸开一团肉眼可见的气浪，震得荒城的屋顶扑簌簌地落灰。
但她看见雪鳞玄龙的银光比刚才更亮了。从地底两千年沉睡中苏醒的力量正在一寸一寸地释放出来，每一寸苏醒都让那头黑蛇的墨光暗淡一分。九头蛇皇的九颗头颅同时发出凄厉的嘶鸣，暗金色的竖瞳里翻涌着疯狂的杀意和一丝压不住的——惧意。
苏眠坐着看完这场仗只打了不到一炷香。
九头蛇皇的墨紫色身躯开始溃散。从它被银光撞击最烈的那一节躯干开始，黑色鳞甲像被火焰灼烤的蜡一样融化、剥落、碎裂成无数细小的暗紫色碎片消散在空气中。九颗头颅的嘶鸣从尖锐渐渐变得破碎嘶哑，一颗接着一颗地从躯干上脱落坠向地面，每落一颗就炸开一团墨紫色的光雾。
最后一颗蛇首坠落的时候，天际那团墨紫色阴影彻底散了。整片天空恢复了澄澈的蓝色，日光毫无遮挡地倾泻下来，照在雪鳞玄龙银白色的脊背上，鳞甲折射出的虹光铺满了整座荒城的上空。
雪鳞玄龙在空中盘绕了一圈，然后缓缓收敛了翅膀一样的冰蓝侧鳍，平稳地降落在荒城中心那片被炸平的空地上。它的身躯盘成一座银白色的山丘，九节龙身层层叠叠地堆在一起，头颅搁在最上面一层，银色瞳孔半阖，额心的金色晶片光芒比方才暗了一些，但呼吸平缓有力。
苏眠终于能站起来了。她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土，朝雪鳞玄龙走了几步。霜刃从塔外的废墟后面蹿出来贴到她脚边，仰头望着那头巨兽时连尾巴都忘了摇，少年音在她脑子里颤颤地响了一声："公、公主，它好大——"
苏眠揉了一下霜刃的耳朵，继续往前走。
她走到雪鳞玄龙面前站定，仰头望着那颗搁在层层雪白鳞甲之上的巨大龙首。玄龙的银色瞳孔慢慢睁开了一条缝，里面映着她和霜刃并排站着的影子。
那古老的声音再一次响起来，比方才轻了几分，带着刚刚脱困的疲惫和松缓下来的柔和，落在苏眠意识里像一片雪无声地覆盖了整座城。
"……我睡了太久……你来了就好……"
苏眠站在午后的日光里，仰头看着这头从地底苏醒的雪白色巨兽，心口那团攥了好些天的弦终于彻底松开了。她张开嘴想说什么，嗓子却一下子堵了，只弯了弯嘴角把脸往霜刃毛茸茸的颈侧偏了一下。
远处传来赤翼虎的啸声。苏眠侧过头，看见主街尽头那个玄黑色的身影正沿着被践踏得面目全非的街道朝她走过来，步幅很大，走得又快又急，左手提着那柄乌沉长刀，右手不知什么时候垂在身侧，指节上沾着一层暗红色的新鲜血迹。
他走到她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先看了一眼她身后那头盘踞在城中心的银白色巨兽，银色瞳孔也正望着他，两双眼睛在空中交汇了一瞬。然后他低头看苏眠，目光从她沾满灰土的头发一路扫到她左臂那道破了的棉袍和底下渗血的伤口，最后停在她脸上。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垂在身侧的右手抬起来，用干净的手背碰了一下她沾了灰土的颧骨。动作很轻，只碰了一下就收回去了。
苏眠仰头看着他，日光照在两个人中间那片被炸平的空地上，霜刃蹲在脚边看热闹似的摇尾巴，身后的雪鳞玄龙发出一声悠长的、像风穿过山谷似的低鸣。
苏眠觉得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她也没想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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