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族主力是在次日卯时三刻出现在北面地平线上的。
苏眠站在城楼最高的垛口后面,双手撑着粗糙的砖石边缘,看着那片从天地相接处涌过来的墨绿色潮水。和上次先遣队那种急冲猛打的阵势不同,这次的大军推进得又稳又缓,像一块正在缓慢碾压过来的铁板。蛇形灵兽的队形不再是散乱的一窝蜂,而是排成了整齐的锥形阵列,每一排的间距精确到几乎同等,蛇背上的士兵统一压低身形、毒矛平举,矛尖的暗绿色毒光连成一片幽暗的磷火。
苏眠数不清有多少。一眼望不到边的墨绿色一直延伸到晨雾深处,像整片大地都覆上了一层活着的鳞甲。主力来了,货真价实的三千兵力,和先遣队那四五百人完全不是一个级别。
她的手指在城砖上收紧了一些,砖石的粗粝硌进掌心。身侧传来一阵压抑的呼吸声——城楼上所有守兵都在看着那片墨绿色潮水,没有人说话,但那些攥紧兵器的手指和绷直的下颌线已经把情绪暴露得一览无余。
"怕吗?"苏眠没有回头,问的是身边第一个站上城楼巡逻的吴领队。
吴领队的左臂还吊着绷带,右手攥着一杆旧猎叉,叉尖磨得锃亮。他舔了一下干裂的嘴唇,嗓门粗哑地回了两个字:"怕。但不怂。"
苏眠点了下头,目光没有从城外那片墨潮上移开。蛇族主力在城外一里处停住了——和先遣队冲到城下才停的打法截然不同,这次他们提前停驻、列阵、安营,显然是要打一场有计划有准备的仗。
蛇族阵列正中忽然分开一条通道,一头体型远超寻常的巨型黑蛇从通道深处缓缓游出。那蛇通体漆黑如墨,鳞片上泛着一层暗紫色的光泽,头顶生着九道凸起的棱脊,每一道脊线顶端都微微裂开一条细缝,像九只正在缓缓睁开的眼睛。
九头蛇皇的投影体。
苏眠在原主记忆里翻到了这个名词——九头蛇皇极少亲自露面,但他可以凝聚出一具灵力投影代替自己出现在战场上。投影体的力量虽不及真身,但光凭那股铺天盖地的压迫感就已经让城楼上的守兵们脸色发白了。
那具投影体缓缓抬起庞大的蛇首,九道棱脊中的三道同时睁开,露出三只暗金色的竖瞳。三道目光同时落在荒城城楼上——落在苏眠身上。
苏眠感觉到那三只眼睛的注视落在皮肤上像三根冰针,从头顶刺到脚底,冷得她浑身毛孔都在收缩。但她没有后退,也没有移开视线。她迎着那三道目光把腰背挺直了,站在晨风里像一根钉在城砖上的楔子。
投影体收回了目光,蛇首微垂,低沉得像地壳震动的声音从城外传来:"通兽者。本座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交出你自己,荒城活。藏着你,荒城灭。"
苏眠站在垛口后面,迎着风提高了声音回了一句:"上一次你派来的人也这么说的。他们没回去几个。"
蛇皇投影体沉默了一息,然后那九道棱脊中又有三道睁开了。六只暗金色的竖瞳同时锁定荒城,空气中那股冰寒的压迫感骤然翻倍,城楼上好几个守兵的牙齿开始咯咯打颤。
投影体没有再说话。它的庞大身躯缓缓向后退去,隐入蛇潮深处。紧接着蛇族阵列中响起一声尖锐绵长的号角,音调凄厉如刮骨。
然后墨绿色的潮水动了。
三千蛇兵同时推进,没有试探性进攻、没有喊话劝降,直接就是全军压上。蛇形灵兽的鳞甲摩擦声汇聚成一道持续的低频嗡鸣,震得城楼脚下的砖石都在微微颤动。毒矛排成的阵列从一里外开始加速冲锋,矛尖的绿光连接成整片的暗色长河,覆盖了荒城北面的整片视野。
苏眠转头对吴领队说了两个字:"放箭。"
城楼上所有还能拉弓的手同时松弦。箭雨从城头倾泻而下,落在蛇潮前排炸开一片血花。但三千蛇兵和先遣队的区别在此时暴露无遗——前排倒下去之后,后排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冲锋,阵型几乎不见混乱,推进速度甚至没有减慢。
第二波箭、第三波箭。城楼上的箭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见底,而蛇潮距离城门已经从一里缩到了两百步、一百步、五十步。
"撤回城内!关门!"苏眠跳下城楼,落地的瞬间膝盖被震得发麻,她踉跄了一下扶着墙站直,冲进主街。身后的城门在她冲进去的一瞬间被十几双手合力合拢,粗横木重新架上门闩,砰的一声闷响震得门框上方的积土簌簌落下。
城外传来第一轮撞击。三千蛇兵同时冲撞城墙和城门的力道和之前先遣队那种零散的撞击判若两事——城门整扇都在晃,门框两侧的土墙扑簌簌往下掉碎土块,那两根新装的门闩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苏眠站在主街中央,身后是整条街上挤着的荒城居民和他们的灵兽。一千多口人的呼吸声凝在一起,像一座缓缓收紧的鼓面。她的手不自觉地碰到了腰间那柄短弩,弩身冰凉,但她攥着它的时候指节是热的。
"霜刃,"她在心里说,"带着灵兽们守住横巷。蛇兵如果破门进来,不许让他们从主街上穿过去。"
霜刃琥珀色的瞳孔在日光下亮得像两团银火。它仰头发出一声长啸,啸声落下时,两侧横巷里所有灵兽同时发出回应——驴嘶、羊鸣、犬吠、猪哼、鹿鸣,各种音调混成一片低沉的声浪,像荒城这张破了多年的鼓面忽然被人重新绷紧了一次。
撞击持续了将近一炷香。城门终于撑不住了——主门扇从中间裂开一道竖缝,缝隙越扩越大,墨绿色的鳞甲从裂缝里挤出来,毒矛的尖头从缝隙中刺入城内的空气里。门闩在第二十七次撞击时崩断了一根,只剩下最后一根横木还在苦苦支撑。
苏眠盯着那道正在扩大的裂缝,看着墨绿色的鳞甲从裂缝两端越挤越多,毒矛尖头森森地闪着青光。她听见身后有人粗重地吸了一口气,有人颤声念了一句什么,还有人把兵器握紧到指节咔咔作响。
然后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的内袋。平安结还贴着心口的位置,沉甸甸的一小块,像一颗被体温捂热了的石籽。
她把短弩从腰间解下来,攥在左手。右手伸进怀里,摸到了那枚墨蓝色的狼头令牌。令牌边缘被她的手汗浸得微湿,她握了它两息,然后重新放回去。
——不。还不是时候。
雪鳞玄龙的声音说"等黑蛇靠近",而现在兵临城下的只是一具投影体。九头蛇皇的真身还没有出现。如果她此刻去开了封印,放出来的玄龙面对一个连真身都没露的敌人,这场仗就白打了。
苏眠把短弩上弦,弩矢的银光在日光下一闪,她举起弩对准了正在从门缝里挤进来的第一颗蛇头。
"所有人听着——"她的声音不高,但压在整条主街的呼吸声之上,清清楚楚地落进每一双耳朵里,"城墙上的伏击队,准备扔油罐。横巷里的灵兽队,听见霜刃的第三声啸就冲。主街上的守卫,蛇兵进来多少你们宰多少。我和你们一起站在这条街上,蛇死或者我死,没有第三个选项。"
她说完这句话,没有等任何人的回应。她把短弩扣响,银光在日光下一闪,第一支弩矢精准地射中了门缝里那颗蛇头的左眼。
蛇头猛地一缩,发出尖锐的嘶鸣。紧接着那道门缝从中间炸裂开来,门扇碎成几块飞散的木板,最后那根门闩在巨响中崩断飞出去砸在街面上翻了两滚。
墨绿色的潮水从破开的城门洞涌了进来。
苏眠站在主街中央,第一头蛇兽扑向她的时候,她侧身躲开蛇头的冲撞,短弩第二矢贴着蛇兽的颈侧射了进去。然后她听见了霜刃的啸声,和整条横巷里同时暴起的兽蹄踏地声、嘶鸣声、撞击声。
然后是脚步声从城门洞方向传来——密集的、整齐的、带着铁甲碰撞声的脚步声,和她记忆里北境大营听到的那种一模一样。苏眠抬头望过去,透过蜂拥而入的蛇潮缝隙,她看见城门外的晨光里竖起了一面墨蓝色的狼头大纛。
大纛底下,黑甲亲卫排成雁形阵从左右两翼切入蛇潮后方。雁阵正中,一骑玄黑战马扬蹄踏碎了一排蛇兽的头颅,马背上的人乌沉长刀已经出鞘,刀身上翻卷的暗纹在日光下泛着幽蓝色的冷光。
林渊。他的战马身后紧跟着赤翼虎,赤金色巨虎从空中俯冲下来,双翼扇出的风压把一整排蛇族士兵掀翻在地。赤翼虎落地之后虎啸震天,虎爪一挥扫碎了三条蛇兽的脊骨。
苏眠站在破城门的正中央,看着那个玄黑身影从溃散的蛇潮中逆流而上,策马朝她冲来。他在距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勒马,马匹前蹄高高扬起又重重落下,踩扁了一颗还想扑过来的蛇头。
林渊低头看着她,晨光从他背后打过来,把他整个人的轮廓镀了一层暗金色的光。他脸上沾着血,领口有一道还没来得及干的暗红,但他的眼睛很亮,深黑色的瞳孔里映着苏眠举着短弩微微喘气的模样。
"来晚了。"他说。
苏眠把短弩重新压上一根矢,仰头看着马上的他,弯了一下嘴角:"不晚。正好。"
她说完转过身边走边喊:"油罐扔!霜刃!第三声!"
墙头上的油罐同时倾泻而下,滚烫的黑油泼进蛇潮里像泼进沸油锅里的水,炸开一片刺耳的嘶鸣。霜刃的第三声长啸划破天际,横巷里所有的灵兽倾巢而出,铁蹄和獠牙从左右两侧撞进蛇潮中段,把三千蛇兵从内部截成了两段。
林渊翻身下马,玄黑身影落在苏眠身侧。两个人一左一右站在主街中央,中间隔着三头正在缠斗的蛇兽和一群横冲直撞的铁脊猪,但谁都没有再多说话。
苏眠把短弩的最后一根矢射出去的时候,目光不由自主地朝城中心那座旧塔的方向瞥了一眼。
塔基在震动。
她能感觉到——和上战场之前那种心跳加速的紧张不同,此刻从地底传来的波动是另一种频率。古老、深沉、带着某种压抑了两千年的躁动,像一头发了太久的沉在被缓缓掀开的盖子底下露出了第一道呼吸的缝隙。
封印在松动。
而远处天际线上——苏眠看见了——一团比夜色更浓的黑暗正在朝荒城的方向蔓延过来。那团黑暗移动得极慢,但体积大到让人头皮发麻,远远望去像整片天空被撕开了一道竖着的裂口。
九头蛇皇的真身,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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