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雪鳞玄龙盘在城中心那片废墟上的时候,整座荒城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静到苏眠能听见风从龙鳞之间的缝隙穿过的声音——呜呜地响,像极远处有人在吹一支古老的骨笛。然后第一个居民从巷口探出头来,第二个、第三个,渐渐地整条主街上残存的活人都从各处掩体后面走了出来,仰着头望着那座银白色的山丘,脸上的表情从惊恐到茫然到慢慢松下来的难以置信。
有人跪了下去。一个接一个的,苏眠看见那些沾着血和灰的面孔朝城中心的方向低垂下来,嘴唇翕动着不知道在念什么。荒城的人活了一辈子没见过真龙,在兽世王朝里龙是最顶级的神兽图腾,只在卷宗和传说里出现过,如今一头活生生的龙盘在自己家门口,任谁都撑不住这样的冲击。
苏眠没拦他们。她靠着霜刃的肩头缓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主街的方向。还有伤员要处理,还有蛇兵的残余要清剿,还有满城的碎砖和砸坏的屋顶要收拾。她做不了全部,但她能做的那一部分她得做。
林渊跟着她走回主街。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踩着满地狼藉往杨婆院子方向走,谁都没说话。苏眠脚步虽然慢但稳当,雪鳞玄龙那股温热的力量还在她体内缓缓流动,把她之前透支的精气补回来不少,连枯血病那层常年不散的阴寒都退了大半。
杨婆的院门还在,但院墙塌了半边,是被蛇兵冲撞时撞碎的。杨婆本人正坐在灶间门槛上喘气,手边搁着那把短弩,弩弦崩断了一根,但老人家精神头看着还行,看见苏眠进来就骂了一句:"你这胳膊——给你包扎!"
苏眠乖乖坐下来让杨婆给她处理左臂那道擦伤。毒矛划过去的,皮肉翻卷了半寸长,好在毒素不重,杨婆捣了药泥敷上去、缠了棉布条,动作利索得和苏眠给她分药那次判若两人。
"杨婆,"苏眠看着老大夫弯着腰给她系绷带,忽然开口,"你怕不怕?"
杨婆头都没抬:"怕什么?怕那头白龙把它当点心吃了?人家龙眼睛都不带往我这破院子看一眼的。"
苏眠笑了一声,被牵扯到左臂伤处又"嘶"地抽了口气。杨婆在她脑门上拍了一下:"老实坐着,别乱动。"
包扎完伤口,苏眠站起来走回院子里。城中心那头雪鳞玄龙依然静静地盘着,银色瞳孔半阖,但苏眠能感觉到它的意识一直在扫描整座城——从城墙到巷道到每一处残存的屋脊,像一个刚刚苏醒的守卫在重新确认自己的领地范围。
她在心里试着唤了一声:你能听见我吗?
古老的声音隔了一息才响起来,比先前更轻缓了些:能。祭司的精神和我同频,你我之间的连接未曾断过。只是我睡得太久,需要慢慢把力量缓过来。
"你为什么要封印自己?"
玄龙的银色瞳孔睁开了一条缝,里面映着午后天空中缓缓移动的云层。它的声音在她脑子里沉了片刻才继续,像在翻找两千年前的旧记忆:当年蛇族出了一个疯子,修炼禁忌之术妄图吞噬所有神兽的血脉炼成不死之身。我那时还不够强,祭司说再打下去我会死,她把我封进地下,自己一个人去迎战那疯子。她赢了,但她也死了。我在地下感知到她的气息消失之后……我把自己也沉睡了。
苏眠的手指微微收紧。那段历史比她想象得更惨烈。最后一位祭司为了守护神兽牺牲了自己,而玄龙在地下等了两千年,等来的是一脉隔了不知多少代的后裔。
"那你现在怎么办?"苏眠问。
玄龙的气息像一片缓慢的潮水漫过她的意识:我守着你。你身上有她的血,你是这一代的祭司。等你足够强了,这座城就可以不受任何人欺凌。
苏眠的呼吸顿了顿。她想起林渊提起过的那句话——"等你强到能解开那道封印的时候"。现在封印解开了,玄龙醒了,但真正的"强"才刚刚开始。她连兽语的能力都只是初初觉醒,精神探测用得磕磕绊绊,枯血病虽然好转但没有根除,而九头蛇皇的真身虽然被重创却没有死——那团墨紫色阴影消散之后,玄龙告诉她,蛇皇的真身逃了。
"他受了很重的伤。"玄龙的声音沉下去一个调,"但他的命核还在,假以时日他会卷土重来。下一次不会只有一具投影体了。"
苏眠把这条信息压在心底,没让脸上的表情有任何变化。现在荒城的人刚打完一场仗,看见龙盘在城中心正沉浸在劫后余生的庆幸里,她不想在这时候再点起新的恐慌。
午后,战场的彻底清扫开始了。林渊的亲卫接管了城门的防务,把残留在城内的蛇兵从各条巷子里搜出来解决掉。荒城巡逻队配合着把受伤的灵兽和居民分批送到杨婆院子,苏眠从晌午一直忙到日头西斜,双手就没从绷带和药膏上拿开过。
十六头受伤的灵兽她全部重新处理了一遍,铁脊猪的伤口虽然崩开了两针但问题不大,重新缝上就好;青角鹿的角根已经结痂了;看家犬的断耳处干燥清爽,不会再感染。她最后处理的是霜刃的伤——右后腿被蛇牙划了一道长口子,苏眠给它清理上药的时候霜刃哼都没哼一声,就支棱着耳朵趴在地上仰头看着她,少年音里带着一股子懒洋洋的满足:"公主,你今天摸了玄龙的头。"
"我没摸到头,"苏眠把绷带系好拍了拍它的后腿,"就碰了一下额头的晶片。"
"那就是摸了头。"
苏眠没跟它争。她站起来的时候腿都麻了,扶着墙跺了两下脚才缓过来。一抬头就看见林渊从巷子另一头走过来,手里提着一捆不知道从哪儿找来的干净纱布,走到她面前把纱布递过来:"杨婆说不够用了,我去仓库翻出来的。"
苏眠接过纱布,抬头看了他一眼。他脸上那道血已经干了,眉骨上面有一道细碎的小口子,大概是战斗中碎石崩的。苏眠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净的棉布蘸了药酒递过去:"你脸上有伤。"
林渊接过去随手擦了一下,把那道口子抹了一道药就没再管。他站在她面前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说了一句和战场无关的话。
"入夜之后,你还有力气去城楼上坐坐吗?"
苏眠愣了一下。她一身灰土、左臂缠着绷带、膝盖还在打颤、肚子里空得咕咕叫,但他说"城楼上"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很淡的东西——比平日的冷硬软了一点点,像冰面下冒出来的第一个气泡。
"有。"她说,"等我先吃口东西。"
入夜之后,荒城的喧闹渐渐静了下来。大部分居民都回了各自屋子歇息,只有巡逻队还在轮值。城墙上的火把重新点燃了,照着一片狼藉的城楼垛口。苏眠端了一碗杨婆炖的菜粥爬上去,在最高的那面垛口旁边坐下,粥搁在膝上慢慢地喝。
林渊比她后上来,手里也端着一碗粥,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又在城楼上的暮色里并排坐着喝粥——这已经是第三次了,苏眠觉得这快成了他们之间某种不成文的习惯。
粥喝完的时候天彻底黑了。星星从深蓝的天幕上密密地亮起来,风从北面吹过来,带着烧蛇尸的焦糊味和远处新雪的清冽。苏眠把空碗搁在垛口上,把手缩进袖筒里暖着,偏头看着身边的林渊。月光和火把的光在他脸上交替投下明明灭灭的影子,他侧脸的轮廓线比白天放松了一些,下颌那根紧绷的弦终于松下去了。
"你今天从北面打回来的。"苏眠说,"那边什么情况?"
"蛇族主力被我和亲卫从后面截断之后,北境大营的驻军已经到了。剩下的残兵往西南方向溃散,驻军在追。"林渊顿了一下,"短时间内蛇族不会再往这个方向来了。至少这个冬天,荒城是安全的。"
这个冬天。苏眠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冬天还有两个月,春天来了之后九头蛇皇的伤能恢复多少、会不会卷土重来、雪鳞玄龙的力量能恢复到什么程度——全是未知数。
但今晚她不想想那么远。今晚她就想坐在这面破城楼的垛口上,吹着带着焦糊味的风,看着荒城在月光下安静的屋顶和远处盘在城中心的银白色龙身。那一小片银蓝色的光像一盏睡了千年的灯,终于又重新亮起来了。
林渊忽然伸过手来,把她缩在袖筒里的右手抽出来。他的指腹粗粝温热,把她右手掌心的绷带边缘重新捋平整了一下,那是白天杨婆包扎时卷起来的一个小角。他捋完了也没松手,就把她那只冰凉的手握在自己掌心里暖着,拇指搭在她腕骨上,力道不重,但也没放。
苏眠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月光照在他手背上,骨节分明,指腹上还带着白天握刀留下的薄茧。她没有抽回来,只是把身子往他那侧偏了一点点,肩头几乎挨着他的臂膀。夜风从城楼上灌过来,但今晚她没觉得冷。
城中心那头雪鳞玄龙忽然发出一声悠长的、低沉的呼鸣,声波在夜色里荡开去,穿过荒城的每一条巷子和每一面断墙,像一头沉睡了两千年的巨兽终于能在自己的巢穴里舒展开全部身躯,往夜空里吐出了第一口自由的呼吸。
霜刃趴在城楼的台阶上,尾巴搭在石阶边缘一下一下地扫着,少年音在苏眠脑子里响起来,带着睡意浓重的黏糊:"公主,今天真好啊。"
苏眠偏过头,把下巴往衣领里缩了缩,唇角弯着,掌心贴着林渊温热的手。远天上星星亮得不像话,城中心的那团银蓝色的光像一颗沉在地面上的月亮,和头顶的月亮隔着夜色遥遥对望。
"嗯。"她在心里回答霜刃,声音很轻,"今天真好。"
(第一卷 完)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