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的一个傍晚，布罗兹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封信。他进门之后没有立刻说话，把信放在桌上，然后在床沿坐下来，开始解靴带，动作比平时慢。林克注意到那封信没有拆封，信封上写着的地址是克罗地亚的一个小村庄的名字。
“家里来的信？”林克问。
“嗯。”布罗兹把靴子脱了，放在床边，伸手拿起了那封信，但依然没有拆。“寄信的人是我表弟。他以前不怎么写信，这次写了。”
“说了什么？”
布罗兹把信封翻过来，用拇指在封口处停了一下。“还没看。但我大概猜得到。”
林克没有追问。布罗兹把信封放在膝盖上，又放了一会儿，然后撕开了封口。他抽出信纸展开，低头读了大概两分钟。信的内容应该不长，林克注意到他只翻了一页，没有翻第二页。读完以后他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没有说什么，把信封压在了枕头底下，然后站起来去倒了一杯水。
林克等他喝完了水才开口：“还好吗？”
“村里情况不太好。”布罗兹说，“去年冬天冻死了好几家的牲口，今年春天播种的时候又缺种子。表弟在信里说，村里有人开始往外走了，去德国、去匈牙利、去北边找活干。”
“你娘那一支的人还在吗？”
布罗兹停了一下。“表弟说，我姑还在。年纪大了，眼睛不太好了。”
他没有继续往下说。房间里安静了片刻，巷子里有人走过，脚步声由近及远。布罗兹把杯子放下，在床沿坐下来。“我有时候在想，我当初离开那个村子，到底是因为想出来，还是因为待不下去。”
“有区别吗？”
“有。”布罗兹说，“自己想出来的人，回去的时候还能找到路。待不下去的人，走到哪都没根。”
他站起来，把枕头底下的信掏出来又看了一眼，然后放回去。“睡吧。”
他关了灯。黑暗中，林克听到布罗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呼吸声渐渐平稳下来，像是信里的事情已经被放到了一个可以暂时搁置的位置上。窗外的月光照进来一小块，落在桌面上，像一枚白色的硬币。
（第一卷 第五十五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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