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池映礼第二天卯时就醒了。准确地说,是被冻醒的。柳条巷那间破屋的窗纸又多破了一个洞,秋风灌进来正好吹在她脸上,凉得她一激灵。她翻身坐起来,铁尺还在枕头边,昨天别了一整天,已经带上了手心的温度。她拿起来掂了掂,还是那点分量,不轻不重,正好趁手。
【宿主,你起这么早干什么?】
“上工。”
【你昨天才入职,今天就去?】
“昨天是面试,今天是干活。”她把铁尺别进腰后,推门出去。巷口卖馒头的刚出摊,热气白花花地往上冒,她摸出昨天吴捕头提前给的二十文钱,买了两个包子、一碗粥,蹲在墙根底下吃完。面是粗的,粥是稀的,但热乎,咽下去的时候胃里一暖。
【你前两次死的时候都没吃饱过。】
“所以这次吃饱了再死。”
【……你这心态还挺好的。】
她没接话,站起来拍掉手上的渣,往县衙走。晨雾还没散,巷子里的石板路湿漉漉的,踩上去脚步声被压得很低,像是怕吵醒什么。
二
吴捕头已经在值房了。他坐在那张旧桌后面,手里端着一碗茶,看见池映礼进来,连眼皮都没抬。“来了?”
“来了。”
“吃饭了?”
“吃了。”
吴捕头放下茶碗,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还是那身破衣裳,但洗过了,头发也梳得整齐,腰后别着那把铁尺。“行。”他站起来,“跟我来。”
他带她穿过两个院子,进了一间堆满卷宗的屋子。“这是历年积压的旧案,你今天的活——整理归类,把能用的挑出来。”池映礼看着那堆到房梁的卷宗,沉默了一瞬。
【恭喜宿主,获得新手任务:整理卷宗。奖励:无。】
“…………”
吴捕头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丫头,我知道你有两下子。但县衙不养闲人,想留下来,先从小事做起。”池映礼点了点头:“明白。”
等吴捕头走了,她走到架子前随手抽出一卷,翻了翻——三年前的盗窃案,没破。又抽一卷——五年前的伤人案,没破。再翻一卷——七年前的失踪案,没破。她把卷宗合上放回原处,又抽了一本新的出来,还没来得及翻开,就听见外面院子里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靴底踩在石板地上,很稳。她抬头看了一眼窗户——院子里进来几个人,打头的那个穿了一身玄色锦袍,背对着她,看不清脸。
“虫二。”她在心里叫了一声。
【嗯哼。】
“那是谁?”
【还没测。但心跳快了,你猜是谁。】
她放下卷宗,走到门口往外看。那人正侧身跟旁边的人说话,玄色锦袍的领口镶着一圈暗纹,在日光下隐隐泛着银光,像是用什么丝线织的。他说话的姿态很随意,一只手搭在折扇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间没拿东西,但那个动作像是习惯了手里握着什么。池映礼看不全他的脸——阳光从侧面照过去,他的半边脸被光线勾出一道干净的轮廓,鼻梁很高,下颌线收得很利落,像是有人拿刀比着量过。
她的心跳快了一拍,不是害怕。是某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熟悉感。
【宿主,你现在的心率比刚才快了百分之三十。】
“…………”
【你不是说不紧张吗?】
“我没紧张。”
【你的手在抖。】
池映礼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指正攥着门框边沿,指节发白。她松开了,退后半步,重新隐在门后的阴影里。
“郡王殿下驾到!”门房周贵的声音传过来,带点慌张。
池映礼的呼吸顿了半秒。果然是他。
三
院子里的人跪了一地。裴初典站在中间,没有让任何人起来,也没有叫他们起来。他低头看了一眼跪在面前的人,目光像是落在一个空的位子上,没有焦点。然后他抬眼,扫了一圈这个院子,像在找什么东西。“听说你们县衙新来了个女捕快?”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点懒洋洋的调子,像是随口一问。
吴捕头硬着头皮从旁边站起来:“回殿下,是有一个……昨儿刚来的。”
“人呢?”
吴捕头朝卷宗房指了指。裴初典顺着那个方向看过来——门半掩着,里面光线很暗。池映礼站在门后,没有出来。她觉得自己应该走出去,但她的脚像是钉在了原地,一步都迈不动。
【宿主,他在等你出来。】
“我知道。”
【你打算站到什么时候?】
“站到腿不软。”
【…………】
她深吸了一口气,推开门,走了出来。阳光一下子落在她身上——她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旧衣裳,头发随便挽了个髻,腰间别着那把铁尺,手垂在身侧,攥着袖口的边。裴初典看见她了。他的目光落过来的时候,池映礼清楚地感觉到自己心跳停了一下——然后重新开始跳,比刚才更快。
他看着她,没有移开目光。阳光下他的眼睛是深褐色的,像一层很薄的光覆在很暗的水面上,光线透不到底。他那张脸好看得有点不真实,眉骨的弧度、嘴唇的线条,都像是被人一笔一笔描出来的,没有多余的细节。他的五官很锋利,但笑起来的时候又会柔和下来,像是冬天冻住的河面在某个角落里裂开一条缝,露出底下流动的水——不是化开,是让你知道冰底下是有东西的。
“你叫什么?”他问她。
“池映礼。”她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稳。“池映礼。”他念了一遍,然后停了一下,像是在想什么——不是回忆,是把这三个字放在嘴里试了试味道,确定自己没念错,“你就是那个新来的女捕快?”
“是。”
“多大?”
“十九。”
“做捕快多久了?”
“昨日刚入职。”
他看着她,眼底的光像是什么东西被点亮了。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浅——不是平时应付人的那种笑,是一个人在真的觉得有意思的时候,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嘴角。他也没有多做停留,只是看了她一眼,说了一句话。
他往前走了一步。池映礼没退。她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过来,站定,两人之间隔了三步的距离。她能闻到他身上极淡的檀香味,像是从衣服的料子里面渗出来的,不是熏上去的。他低头看她——他比她高很多,肩膀很宽,但站姿松散,不像是在打量她,像是因为她挡住了他的路,顺便看了一眼。不过他的目光没有移开,落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那一眼的时间不长,但池映礼觉得像是被什么沉甸甸的东西压了一下。
他转身走了。玄色衣摆扫过地面,带起一阵风,转眼就到了院门口。池映礼站在原地看着他走出去,阳光落在他肩上,他的背影修长干净,步伐不大,每一步都踩得很准,像是不会多跨一寸也不会少跨一寸。她忽然觉得这个人走路的样子她见过很多次,但她说不上来是在哪里。
【好感度实时播报:裴初典好感度从-5开始剧烈波动,然后停在……35。】
池映礼一愣。“35?”
【是的。他刚来的时候是-5,看见你之后波动了一下,最后停在35。】
“35是什么水平?”
【如果你前两次是-5和-8,35就是——他还想弄死你,但已经开始犹豫了。】
池映礼沉默了一瞬:“……你管这叫好消息?”
【至少比-8好。宿主,他犹豫了。】
四
裴初典没有直接走。他在院门口停了一下,像是想起什么事,偏过头来看了池映礼一眼——幅度不大,眼尾扫过来,像是确认她还在那里。然后他走了。
池映礼站在原地,半天没动。旁边的人开始陆续站起来,吴捕头走过来,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丫头,”他压低声音,“郡王殿下从来没来过县衙。”
“我知道。”
“他是为你来的。”
池映礼没有接话。她转身走回了卷宗房,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闭了一会儿眼睛。她的手指还在抖,她把右手伸出来看了看,指尖是白的,掌心有一点汗。
【宿主。】
“嗯。”
【你刚才站得挺稳的。比我想象的好。】
“是吗。”
【是。但你心跳到现在还没慢下来。】
“我知道。”她睁开眼睛,“他看我的时候,我心跳停了半拍。”
【……】
“虫二。”
【在。】
“他以后还会来吗?”
【他今天查到了你的住处,亲眼见了你的人。他还会来。但下次来,他不是来看你长什么样的——他是来确认,你是不是他梦里那个人。】
池映礼站直了,把那把铁尺重新别好。
“那就让他确认。”
【你不怕他认出你?】
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走回那张旧桌旁坐下,把刚才没翻完的卷宗重新打开,看了几行字。那行字写的是:“郡王府书童,被发现死于后巷,颈部有勒痕,随身物品无丢失。”
她放下卷宗,拿起笔。
“虫二。”
【嗯?】
“这个案子,我接。”
外面日光正好,照在窗纸上,明晃晃的。她低头开始在纸上写案卷的登记,笔尖划过纸面,沙沙响。
【虫二碎碎念】
第二章了。宿主第一次见到了活的裴初典。好感度从-5跳到35——本系统认真告诉你,这个跳法不正常。他进门的时候是空的,看见你的时候眼神变了。他在梦里见过你,但他的脑子不记得,他的身体记得。
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你一眼。不是那种“我再看看”的看,是一种“我好像忘了什么但我不知道我忘了什么”的看。本系统觉得他今晚会梦见你,比之前更清楚。
宿主,你是对的。他会再来。但你准备好面对一个不认识你的人了吗?他看你的眼神是空的,你站在他面前,他什么都不知道。你准备好的话,这案子就是你们重新开始的地方。你没准备好的话,这案子会把你拖进去,让你重新死在他面前。
本系统说完了。你继续写你的卷宗。
——虫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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