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第二天,池映礼在县衙等了一上午,没等到传唤。
她坐在卷宗房里把那本案卷反反复复翻了三遍——死者叫阿福,十五岁,郡王府的书童,死于戌时左右,被人在后巷勒死。案卷上写着“待查”,边上空白处落了灰,说明上一轮查案的人就停在了这里。
“虫二。”
【在。】
“这个案子,之前是谁查的?”
【吴捕头。查了半天,写了个“现场无异常”,然后封卷了。】
“他没查。”
【他只是不想得罪郡王府。这案子摊到谁头上都烫手。】
池映礼合上卷宗,站起来,拿了铁尺别在腰后,推门出去。吴捕头正在前院喝茶,看见她往外走,喊了一声:“去哪?”
“郡王府。”
“干什么?”
“查案。”
吴捕头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话。
二
郡王府的门比县衙大得多,朱红门板,铜钉锃亮,门口两只石狮子比她人还高。她刚站上台阶,门房就出来了,是个中年男人,穿着深灰短衫,看见她先打量了一眼——一个穿旧衣裳的年轻姑娘,腰后别着把铁尺,脚上踩的布鞋边沿已经起毛了。
“干什么的?”
“县衙捕快,查案。”
门房皱眉:“哪个案?”
“贵府书童昨晚死了。”
门房的脸色不太好看,但没有再拦她:“你等着。”他转身进去,过了片刻出来,领她穿过前院、回廊、月亮门,到了郡王府的后院。院子里已经站着几个人,有的在低声说话,有的在来回走动。她一眼就看见了裴初典。
他今天没穿玄色,换了一件月白色的衣袍,站在廊下,手里没拿折扇,随意垂着。他正跟旁边一个管家模样的人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侧脸的线条在晨光里显得很干净。他没有转头,但像是知道她来了——池映礼刚走进月亮门,他的目光就移了过来,落在她脸上,停了片刻,然后移开,继续跟管家说话。
【他从你进门那一刻就知道你来了。】
“他看见我了?”
【他听见了。你走路太响。】
“…………”
池映礼放轻脚步。管家看见她进来,先看了一眼裴初典,然后问:“姑娘是?”
“县衙捕快,过来查书童的案子。”
管家侧身让开,池映礼往前走了两步——然后看见了地上的尸体。书童阿福侧卧在墙根下,脖子上一道勒痕,脸色发青,舌头微微外露。他的瞳孔散开了,灰蒙蒙的,像什么都没看见。她蹲下来,先没有碰尸体,只是仔细看了一圈,脖颈上勒痕的颜色,边缘有细小的血点,皮肤表面有轻微的擦伤。
【怎么死的?】
“从后面勒死的。凶手比他高,勒的时候力气很大,持续了至少十几次呼吸的时间。”她抬起头,目光从尸体移开,扫过周遭的地面。地上有碎叶,还有几粒沙子,落在阿福衣摆下边。她伸手捡了一粒放在指腹上搓了搓——是青石碎屑,颗粒很细,像是什么人鞋底从外面带进来的。
【郡王府后院没有青石路面。那人是从外面来的。】
池映礼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殿下。”她转身看向廊下,裴初典已经不在那里了。她愣了一下,偏头——他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的,她完全没听见。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又看了她一眼:“看出什么了?”
“凶手从外面来的,个子比你高,力气很大。作案时间大约在戌时到亥时之间,后院不是第一现场。他是被人拖过来的——鞋跟拖地的痕迹被落叶盖住了,但落叶没来得及铺满墙根的缝隙,留了半截印子。”
裴初典听完,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着她。日光落在他肩头,他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了一小片阴影。他站在那里,手里没有扇子,没有酒壶,只是看着她的脸,“你以前查过案?”
“查过。”
“在哪查的?”
“……”池映礼没有回答。她移开目光,重新看向地上的尸体。“书童平时晚上会在后院走动吗?”
裴初典没有追问,像是不急着知道答案。“不会。”他说,“他怕黑。后院晚上没灯,他不会一个人过来。”
“那他为什么今晚会来?”
“有人叫他来的。”
池映礼转过头看他,他的表情没有变,语气也跟刚才一样。“你怎么知道?”
“他手里攥着一片东西。”裴初典蹲下来,伸手轻轻掰开阿福的右手——他手里的叶子很小,枯黄,边缘卷曲,是从桂花树枝上掉下来的。“郡王府的桂花树不种在后院。”他站起来,“他是被人约到这个地方的。”
池映礼看着那片桂花叶,又看了看他。“殿下查过现场了?”
“本王来的时候,他已经死了。”他拍了拍手上沾的灰,语气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这片叶子是他临死前攥着的。能让他攥着不放的东西,只能是有人递到他手里的。”
“殿下觉得是谁?”
裴初典看着她,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没什么表情,像一潭看不出深浅的水,安静地反射着光。“你觉得呢?”
池映礼没有回答。她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重新蹲下去,把他攥着叶子的手轻轻放回原处。“这个案子,我接了。”
裴初典站在旁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看了她一会儿,转身走了。月白色的衣摆扫过地面,带起一小片灰尘。池映礼蹲在原处,没有抬头看他,但知道他在走。她知道他在走,因为他的脚步声——很轻,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是量过距离。她听见那脚步声越走越远,然后停在月亮门方向。她以为他走了,但他站住了片刻,像是在跟谁说话。她的耳朵没有捕捉到声音,像是他的话被风吹散了一点,只剩下尾音落在青石地砖上。然后脚步声又响起来,越来越远,直到听不见。
【他刚才说了什么?】
“不知道。”
【他站在月亮门那里看了你一眼。】
池映礼没有接话。她把手收回袖子里,站起来。
“虫二。”
【在。】
“他叫了我一声‘池捕快’,说的是四个字。”
【他叫的是“池捕快”不是“你”——他把你的名字记住了,但他不想让你知道他记住了。】
池映礼走出了郡王府的后院。阳光很好,落在青石板路上,白晃晃的,她低头踩着自己的影子往回走,走出了那条巷子。
当天夜里,郡王府书房里。裴初典坐回桌边,那片桂花叶他没有带走,但他在离开的时候又多看了一眼。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两个字:“池映礼。”然后放下笔,看着那两个字。
良久,他把纸折好,放进了抽屉里。
【虫二碎碎念】
第三章。宿主见到了尸体。她蹲下来的时候手没抖,说得也没错。她觉得郡王府后院没有青石路,但那几粒青石碎屑,是从外面带进来的。本系统在她的声音里,听出一个捕快说话的样子。
裴初典今晚没再翻查那名字,他只写了两个字“池映礼”,然后放进抽屉里。这本身已经是足够多的动作了。
【好感度实时播报:裴初典当前好感度:35→42。他是记住了你的名字,他叫的时候没有犹豫。但你知道吗?他问你在哪查过案的时候,他没有得到回答,也没有追问——他只是记住了“她没说”。这让他感到奇怪。他还没觉得你是熟人,但他开始觉得你很值得留意。】
宿主,你在郡王府后院里查案的时候,他站在月亮门那里停下来看了你一眼。他看的不是你人,是你看尸体的样子。他是在确认你是不是真会查案。你通过了。
——虫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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