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池映礼又死了。
不对,是又醒了。她睁开眼,眼前是低矮的房梁,黑乎乎的,几根木头横在头顶,结着蛛网,有一只干了的飞蛾挂在上面,腿蜷着。窗纸破了好几个洞,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一股雨后泥土的潮气。她躺了一会儿才动了动手指,然后摸了摸自己的脖子,皮肤是完整的,没有勒痕。又摸了摸手腕,没有泡涨,没有发臭。她还活着。不,她又活了。
第三次了。前两次她一睁眼就死了,快到来不及想“我这是在哪”。第三次她终于有时间想一想——这间屋子她认识。破床、歪腿的桌子、豁了口的碗、半块干馍。她第一次醒来的时候就是这间屋子,那时候她刚穿进来,什么都来不及想,就被收尸的人卷走了。她躺了一会儿,没动,盯着房梁上那只干了的飞蛾看。
脑子里忽然嗡了一声,一个声音懒洋洋地响起来,拖着尾音,像是被人从午睡里喊醒的:
【检测到宿主第三次死亡重启,系统「虫二」正式激活。你再不死几次,我都快无聊死了。】
池映礼的手顿了一下:“谁?”
【你的轮回伴侣系统。风月无边的那个虫二。】
她沉默了两秒:“前两次我死得那么惨,你就在旁边看着?”
【不然呢,你又没激活我。第一次饿死,第二次沉塘,确实一个比一个难看。】
“…………”
【不过没关系,第三次了。你总该聪明一点了吧?】
池映礼没理它,坐了起来。身体很轻,瘦得手腕跟柴火棍一样,一握就能摸到骨头。她低头打量了一下自己,破棉袄,露着棉絮的袖子,床边摆着一双开口的布鞋。隔壁传来妇人说话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她还没醒?县衙说要收房子了……”“那丫头醒不醒都一样,没人要她。”
池映礼站起来,走到门后。那里挂着一把铁尺,锈得看不出原样,但掂在手里还有分量。她拿起来翻了个面,指腹划过锈迹,底下还有一层铁骨。
【你爹的遗物。】
“我知道。”
【能当武器,也能当道具。送给男主好感度+5,你要不要试试——】
“我不送他。”
【也行,留着打人也行。】
池映礼推开门走了出去。太阳刺眼,她眯着眼朝街口看了一眼——三天后她会饿死在东市后街,然后一顶红轿会从她身边经过,轿帘掀开一条缝,有人说了四个字:“这具扔远些。”那是她第一次见到裴初典。
她收回目光,往县衙的方向走。手里那把铁尺攥得很紧。
【你打算去哪?】
“查案。”她头也没回,“顺便活着。”
【行。比你前两次强。】虫二顿了顿,【对了,你前两次死的时候,男主的好感度分别是-5和-8。】
“负数?”
【就是“想弄死你”的意思。】
“他弄死过我了,我知道。”她步子没停,“第三次呢?”
【还没测。你这次还没死。】
池映礼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又轻又短,像是没打算让任何人看见。
“那就不死了。”她说,“活着见他。”
二
当天夜里,郡王府书房里点了灯。
裴初典坐在桌边,手里捏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几行字:“池映礼,池大勇之女,已入职县衙捕快,现住柳条巷。”他把纸条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然后放下,伸手揉了揉眉心。
他今天查了一整天,查到一个名字。这个名字他没见过,但念起来让他胸口发闷。他从桌边站起来,走到窗前。月光从窗棂外铺进来,落在他半边肩上,把他的侧脸轮廓勾出一层很淡的银边。他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吹动了桌上那张纸条,纸角微微翘起,又落回去。他下意识把手伸了出去,像要接住什么。手心里什么都没有。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看了很久。
窗外月色很好,照在庭院里的石板上,白晃晃的,像铺了一层霜。他想起下午做的那个梦。梦里是个女人,看不清脸,但他记得她叫他“殿下”时的声音,有点哑,像是没来得及咽下去什么东西。他不记得她长什么样,只记得她叫他“殿下”的时候,他心口像是被人攥了一下,松开之后还在疼。
他是京城最年轻的郡王,端王府的世子。他身边的人多得很。他笑着的时候满堂宾客都跟着笑,他喝酒的时候满楼红袖都替他添杯。他从来没在清醒的时候想过一个人。但他今天下午查到一个名字,念了三遍,每一遍都比上一遍更轻。
窗外有风吹进来,带着桂花香。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没关窗。他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月亮,转身走回桌边,把那张纸条重新拿起来,又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放进了袖子里。不是要再查。是已经记住了。
【虫二碎碎念】
本系统上线第一天,宿主说的第一句完整的话是:“我不送他。”很好,至少比前两次强。第一次饿死,第二次淹死——都挺没面子的。这次她终于知道要吃饭了。
好感度实时播报:裴初典那边还没见面,测不了。但他今晚对着窗台伸手的时候,心跳快了0.2秒。他不知道她是谁,但他的手在找她。
宿主,本系统很认真地告诉你一句:你前两次死的时候,他都梦见了。一次梦见你躺在路边,一次梦见你沉在水里。他不知道自己梦见的是谁,但他每次醒来都坐很久。你这次要是想活着见他——就得做好他看你的眼神是空的准备。他不记得你,但他的身体记得找你。
本系统就提醒到这儿。剩下的你自己看着办。
——虫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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