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盏碰上托盘,发出极轻的一声。
她先撤太妃用过的盏,再收沈晚棠面前那一盏。茶夹落在右手,食指和中指没有并紧,中间始终空着一点。袖口抬起时,两指根部露出一小片颜色发白的皮肤。
疤从食指侧面斜过指缝,边缘已经平了。
沈晚棠只看见一眼。
像烫伤,也像握过太热的炉柄。常年封蜡的人若手势不稳,滴落的热蜡也可能伤在那里。疤色陈旧,至少不是这几日才有。
宫女放下茶夹,衣袖重新垂住。
太妃仍看着沈晚棠:“各自封着。你们夫妻倒分得清楚。”
“东西来源不同,见证人也不同。”
“顾长渊肯由着你?”
“他母亲的旧物,自有侯府旧人作证。臣妇母亲的药箱,也不能靠他一句话作保。”
太妃笑意很淡:“外头都说安远侯世子夫妇和睦。我听着,倒像两个官署合办一桩案子。”
沈晚棠没有解释什么才算和睦。
青衣宫女端着旧茶退出去。她行走时右手收入袖中,与进殿引路时一样安静。沈晚棠没有回头追看,更没问太妃身边宫女为何有那道疤。
一处旧伤可以有许多来历。
若太妃有意让她看见,追问正合对方心意。若只是换茶时偶然露出,她当场盯着一个宫女的手,也只会惊动无关的人。
太妃道:“方才说了许久旧事,城东的章程倒还没问。”
年长女官取来一册薄薄的呈报抄件。册中只摘了妇人棚和幼儿棚的数目,末尾列着太医局所用的转棚记号。
太妃翻到夹签处:“妇人不肯让男医诊脉,你们如何处置?”
“先由女眷问症,病人同意后再请医者隔帘诊脉。急症不能等时,也要留一名女眷在旁,记明是谁同意处置。”
“若她自己不肯,家人却要治呢?”
“能清楚答话的人,以本人意思为准。已经昏迷的,再由家属与主事者共同作证。”
“幼儿说不出哪里难受,也这样问?”
“幼儿先看呼吸、神志、能否进水,再问照看者发病经过。发热高低只是其中一项。”
太妃用指尖压住册页:“若同棚十个孩子都发热,你先看谁?”
“先看喘不上气、叫不醒和喝不进水的。哭得响的未必最重,安静不动的反倒要先抱出来。”
“药只够半数呢?”
“先分病情,也要查药为什么只够半数。若只顾眼前分完,第二日还是同样缺。”
太妃翻过一页。册上关于药材转运只写了两行,沈晚棠没有趁机提起陆掌柜,也没有将城东药价的旧事都搬进宫来。问的是病棚,她就只答病棚。
太妃问得与帖子后附的问题相近,没有故意设难。沈晚棠照病棚实际答,遇到各棚做法并不一致的地方,也直说后来才改过。
“第一日没有给女棚单设夜间值守,是臣妇疏漏。后来出过一次病人夜间气促,才补了人。”
“呈报里没写这件事。”
“呈报只写最后施行的章程。”
“你不怕我觉得你办事不周?”
“确实不周,才会改。”
太妃合上抄件,没有评价。
先前那名青衣宫女重新进殿,手里没有茶盘。她走到年长女官身边低声说了几句,女官转告太妃,侧间的人已经等候多时。
太妃道:“阮掌事在我这里做了十几年事,入秋后总咳。太医局看过,方子换了两回,也没见大好。”
她看向案角的素布提囊。
“世子夫人今日没带药箱,只带了两盒丸药。还能看么?”
“先见病人。”
“若须用针呢?”
“请太医局取针。若病情不合两盒丸药,便不用。”
“不怕白来一趟?”
“臣妇是来看病,不是来把药带回空盒。”
太妃示意女官引路。
侧间就在偏殿后方,窗户开了一半。屋里没有焚香,只在角落放着一盆清水。阮掌事约莫四十多岁,穿偏宫掌事服色,身形清瘦,坐着时背挺得很直。她听见太妃进来,立刻要起身行礼。
太妃让她坐着:“咳成这样,还顾什么礼。”
阮掌事应是,喉间随即发痒,侧过身咳了几声。声音不响,尾音却拖得长,停下后要缓一阵才能说话。
沈晚棠没有先摸脉。
“什么时候开始咳?”
“往年入秋也有,吃几日药便好。今年从暑气未退时就有了。”
“白日重,还是夜里重?”
“夜里。躺下以后喉咙发紧,有时心口也跳得快。”
“有痰么?”
“少,颜色白。早晨多些。”
“发热、胸痛、咳血?”
“都没有。”
沈晚棠又问饮食、睡眠和每日差事。阮掌事平日管偏宫库房钥匙与衣物交接,常在内外廊道走动,入夜才歇。最近胃口不差,却比往年容易口渴。夜里咳醒后心悸,手指偶尔发麻。
“同住的人可有咳嗽?”
“没有。值夜的小宫女前阵子伤风,三日便好了。”
“你去过潮湿发霉的库房么?”
阮掌事点头:“换季清点冬衣,北边两间库房返过潮。我在那里待了两日。”
“咳嗽是在那之前,还是之后?”
“之前便有。清点过后重了些,我原以为是受凉。”
沈晚棠请人记下,却没有把病因落在库房上。久咳的人遇冷、受尘都可能加重,能说明诱因,说明不了最初的病从哪里起。
“哪只手?”
“两只都有,右手更明显。”
沈晚棠看了一眼她的指甲与掌色,没有青紫,也没有明显浮肿。
“麻到哪里?”
阮掌事从指尖比到第二指节:“多半停在这里。过一阵便散了。”
“发麻时能握住东西么?”
“能,就是不稳。”
“近日可有头晕、眼前发黑?”
阮掌事想了想:“起得快时有过一次。”
“月事还来么?”
阮掌事神色有些不自在,仍答道:“近半年不准,有时隔两个月。”
“量多的时候会不会心慌?”
“会累,没有这几日跳得厉害。”
沈晚棠没有继续追问,只让她伸手看掌纹与甲色。眼下看不出明显失血模样,可阮掌事这个年纪,睡眠、月事和积年劳损都可能搅在一处,不能只沿着咳嗽寻一条线。
沈晚棠这才请她伸腕。
没有脉枕,年长女官让人取来一块折好的干净软巾。沈晚棠先看软巾是否沾香,确认无异味后垫在阮掌事腕下。
脉不算弱,快慢却不很齐。阮掌事刚咳过,呼吸尚未完全平稳,单凭这一刻不能判断平日也是如此。
沈晚棠换另一只手,又让她静坐片刻再诊。
太妃坐在靠窗一侧,没有催促。青衣宫女站在她身后,右手藏在左袖中,那道疤再没露出来。
“张口看看。”沈晚棠道。
阮掌事舌面偏干,苔不厚。沈晚棠问她今日喝过多少水,又问屋中是否常熏香。阮掌事说偏宫近日停了浓香,自己的住处只熏衣,不在夜里点香。
“窗夜里开么?”
“只留一线。前几日风大,关得更严。”
“太医局开的方子在何处?”
阮掌事请青衣宫女从侧柜取来一张新方。方纸上有太医局签押,药味写得清楚,末尾记着每日一剂。沈晚棠只看了一遍,没有动笔抄。
“服了几日?”
“今日是第五日。”
“换方以前吃的是什么?”
阮掌事报出一张止咳方中的几味药,说余下的记不全。那张方只服了三日,因夜咳不减,太医才改成眼前这一张。
“前一张停干净了?”
“停了。剩下两包还封着。”
“除汤药外,可吃过润喉丸、参汤或药酒?”
“含过两回梨膏,参汤是半个月前喝的。偏宫不许私藏药酒,我也不喝。”
年长女官在旁道:“梨膏是膳房同一批送来的,宫里还有留样。”
沈晚棠应了一声。她问得细,却没叫人立刻去取梨膏。眼前没有呕吐腹痛,同食的人也无异样,先把阮掌事每日入口的东西问全,比摆满一桌可疑之物要紧。
“咳有没有轻?”
“白日好些,夜里仍旧。”
“手麻从什么时候开始?”
阮掌事没有马上回答。
她看了看太妃,又低头看自己的手。
“旧方一直没停?”沈晚棠问。
年长女官道:“太医局既换了新方,旧方自然该停。”
阮掌事却轻声道:“娘娘,奴婢以为温养方不碍事。往年一直吃,也没有出过错。”
太妃没有斥责,只问:“谁让你接着吃的?”
“没人。是奴婢自己怕停了更咳。”
沈晚棠道:“方子能看么?”
阮掌事让人从衣内取出一只折得很小的纸包。里面不是药,只是一张抄方。纸已用过多年,折痕发白,药味旁另有后来添写的煎服时辰。
沈晚棠没有接到自己手中,叫宫女在案上展开。
“这张方每日什么时候服?”
“晚饭后。”
“新方呢?”
“早晚各半剂。”
“手麻多在什么时辰?”
阮掌事望着那张旧纸,声音更低。
“近来总在服过旧方以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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