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妃问得很直。
沈晚棠原以为她会从时疫、药房,或者那名久咳宫人慢慢绕过去。昨夜顾长渊说不必预演,如今第一句话便越过了所有铺垫。
她没有立刻反问太妃从何处听说赵氏。
“提过。”沈晚棠道。
太妃指尖轻敲了一下盏盖:“说了什么?”
“她说,‘你娘和温夫人’。”
“然后呢?”
“没有然后。赵氏毒发,话停在这里。”
“一个字都没再说?”
“没有能听清的字。”
太妃看向年长女官。女官垂手站着,像是这段问话与她无关。
“开封府的案卷也是这样记的?”
“当时有狱卒、书吏与医工在场。臣妇所说,与当日补录相同。”
“赵氏中的是什么毒?”
“尚未验明。”
“你在城东救过那么多人,也没能救她?”
“她服药已久,送到时反复呕吐、神志昏沉。能做的处置都做过,仍没能救回。”
太妃语气平淡:“所以临终之言便格外值钱。”
“也格外容易被活人补成自己想听的话。”
“你怀疑她说谎?”
“臣妇怀疑每一句没说完的话。”
“剩下的毒药呢?”
“药包、包纸与呕出物都由开封府封存。侯府只留针孔描样和当日在场人的记录,没有把原物带回。”
“你今日也没带?”
“娘娘召臣妇问时疫、看久咳宫人,并未调取赵氏案中证物。臣妇无权把官署封存之物带进宫。”
太妃没有说要看,只淡淡道:“规矩倒守得紧。”
太妃端起茶盏,饮了一口:“你认为她想说什么?”
“臣妇不知道。”
“你娘和温夫人,后面无非是相识、合谋、害人或受害。总有一个方向。”
“也可能是用药、书信,或者她临死前想拿两位亡者换赵家人平安。”
“你倒替她想得多。”
“正因可能太多,才不能挑一个写进供词。”
太妃没有追着那半句话再问。她将盏放下,换了一个像是不相干的话题。
“你母亲留下的药箱,已经开过了?”
“在官署见证下开过。”
“为何等到现在才开?”
“药箱原在沈家封存,箱中纸页涉及旧案。开启以前要先验封、登记在场人,免得日后有人说内容由侯府添入。”
“沈怀谦也在?”
“在。”
“他看见旧物,可说过什么?”
“他承认药箱由他保管,别的话没有写入开验记录。”
太妃眉梢很轻地动了一下:“父女说话,也要写入记录?”
“与证物有关的才写。其余是沈家家事。”
“你今日倒肯替他留家事。”
“臣妇只是不拿没听见的话填空。”
“里头有什么?”
“旧药单、方笺、药瓶和几件常用药具。有些纸年份早,有些后来放入,官署只验到这里。”
“听说有个温字。”
沈晚棠心里微微一沉。
药箱中半个温字不是街上人人能知的消息。验纸时有官署经手,沈家也有人在场。太妃能问出来,说明那份记录已经离开过原来的案桌。
她仍没有问是谁送信入宫。
“有半个字。”
“既然是温字,为何不去问温家旧人?”
“只剩半边,能看出笔画近似,不能确认原字。即便原字确是温,也可能是人名、药名或地名。”
“你母亲认识的温姓妇人,难道很多?”
“臣妇只查到安远侯夫人温蕴和。”
“那便已经够了。”
“够做查问方向,不够替残纸补全。”
“若温蕴和的旧方与药箱中药单相合呢?”
“要先核年份、药味、用量与书写人。两张方里同有一味甘草,不能因此说治的是同一种病。”
“若相合的不止一味?”
“相合越多,越该查清谁抄谁的、是否同出一处。仍不能跳过经手。”
“听上去,你很不愿这两件东西合在一起。”
“臣妇愿意合证据,不愿合猜测。”
太妃望着她,许久没有说话。
沈晚棠能听见外头有鸟落在檐上,爪子刮过瓦面,很快又飞走。她忽然很想问一句,娘娘为何知道药箱里的字。只要问出口,太妃无论答与不答,都会露出一点态度。
可那同样会让太妃知道,侯府尚未查清消息从哪一处漏出。
她忍住了。
太妃道:“温蕴和病了多年,你进侯府后,可查明是什么病?”
“没有。”
“你会医,也看过她留下的旧方。”
“旧方不全,病案也缺。府中旧人只记得她畏寒、心悸,有时手脚发麻,后来曾突然加重。相似症状可以由不同病因造成。”
“像中毒么?”
“可能像,也可能像久病、误药或几种病症叠在一处。”
“柳如筠精于药理,若温蕴和被人下毒,她会看不出?”
太妃把两位母亲的关系说得像已经确定。沈晚棠没有顺着承认。
“臣妇还没有证据证明母亲替温夫人诊过病。”
“药箱里有温字。”
“半个疑似温字。”
太妃看着她,忽然笑了:“少半边,在你这里便差这样多。”
“少半边,可能就是另一个字。”
“张伯说的?”
“一部分是张伯口述,一部分见于侯府旧支药记录。”
“你信张伯?”
“信他记得自己亲眼见过的事。隔了十多年,药量和日期仍要另找记录核对。”
太妃轻轻拨动盏中叶子:“你答每一句,都要给自己留半步。”
“缺的那半步,臣妇没有东西可填。”
“若永远找不到呢?”
“那便永远只写到这里。”
年长女官抬眼看了沈晚棠一下,又很快低下去。
太妃神色不变,忽然问:“顾长渊如今身体如何?”
问题从亡者转到活人,来得比先前更快。
沈晚棠道:“仍在养病。”
“他能入宫说账,也能送你到宫门,城中许多人以为他已经好了。”
“能走路、能回话,不等于旧疾尽除。”
“夜里还咳?”
“偶有。”
“右肩呢?”
沈晚棠看向太妃。
顾长渊右肩阴雨僵痛,在侯府并非绝密。他多年称病,宫中若留意过脉案,知道也不奇怪。太妃故意问得细,是想看她会不会把诊治经过一并说出。
“旧伤未愈。”她答。
“旧伤从何而来?”
“臣妇入府以前便有。”
“你没问过?”
“问过。世子只说旧年受伤,细处不愿多谈。”
“你也由着他不谈?”
“病人不肯说的事,医者可以记下缺口,不能编一个受伤经过。”
“他是你丈夫。”
“也是病人。”
太妃唇边的笑意淡了一点:“他这些年闭门养病,究竟几分真、几分假,你应当最清楚。”
这句话比前面所有问题都更容易让人失言。说病全真,便否认顾长渊过去借病自保;说病有假,又会让御前觉得侯府多年欺瞒。
沈晚棠道:“臣妇只清楚自己诊过的脉、见过的发作。至于他从前怎样向外回话,不在医案里。”
“你不替他作保?”
“臣妇替亲眼所见作保。”
“你替他用什么药?”
“依当日症状增减。孙府医有诊治记录。”
“你们夫妻之间,也要把每一剂药写给旁人看?”
“药从侯府药房取,便该留账。日后若有不适,至少知道吃过什么。”
太妃笑了一声:“侯府从前没有这许多规矩。”
“所以添了。”
“是你添的,还是顾长渊让你添的?”
“臣妇提出,老侯爷允准,各房照办。”
“答得真齐全。”
沈晚棠听出话中的淡淡讥意,没有解释。
太妃问她赵氏,问柳如筠药箱,问温蕴和旧病,又问顾长渊身体。每一处都能从官署记录、侯府往来或城中传闻里找到来路。她知道得多,却没有一句能证明她知道赵氏的毒从哪里来,更不能证明那包药与她有关。
沈晚棠若此刻质问,只会得到一场合乎情理的否认。
太妃慢慢饮完半盏茶,忽然道:“你母亲与温蕴和若真有往来,留下的东西便该互相印证。分开查,未免慢了。”
“快慢要看东西是否同源。”
“顾长渊没有将他母亲的旧纸交给你?”
“臣妇看过一部分。”
“你也没有把柳如筠的药箱交给他?”
“药箱开验时,他不在沈家。”
“后来呢?”
“后来各自核过能核的内容。”
太妃将空盏放回托上。青衣宫女上前换茶,袖口随着动作往上收了一点,又很快落下。
“世子夫人。”太妃道,“我问的不是你们有没有一起看过。”
她略停片刻。
“两位母亲留下的旧纸,如今是不是收在一处?”
沈晚棠看着太妃。
“各有来处,”她答,“便各自封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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