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盏停在沈晚棠手边。
送茶的宫女没有退远,双手交叠站在案侧。青衣宫女仍守着那只素布提囊,垂眼看地。内帘后听不到说话声,只有瓷器偶尔碰出一点轻响。
沈晚棠先看茶。
茶汤清,叶子没有研成细末。开封府常见的团茶多经蒸压,饮时碾罗点沏,盏面容易留沫。眼前这盏却像将茶叶直接焙干后冲泡,叶身狭长,嫩梗还在,火香压住了最初的青气。
盏底没有沉渣,水面也不见浮油。茶叶舒展后颜色深浅不一,有两片叶缘带着火烤后的焦褐,却闻不到药房里那些辛烈气味。她从外观看不出毒,也不会因看不出便说安全。
新婚那日,杯中的东西只用了极少一点。气味被热水压住,入口以后才显出舌根发麻。眼前这盏若也被人动过,问题未必出在茶叶本身,也可能在盏底、取水或奉茶的人手上。
她没有拿银簪探茶。银器变不变色,验不出大多数药物,反倒会当着偏宫众人的面做出一场难看的试毒。
她没有碰杯沿,只问:“这是偏宫新用的茶么?”
宫女道:“近日才有。”
“叫什么?”
“奴婢只管奉茶,不知道贡名。”
她答得坦然,不像故意藏话。
沈晚棠又看了一眼案上茶壶。壶嘴湿润,显然不只倒过这一盏。旁边小炉上的水仍温着,却看不见装茶的原罐。
“方才候见许久,劳你们来回添水。”她道,“这壶若够,也给值守的姑姑们添一盏吧。”
送茶宫女看向帘边。
一名年长女官从侧面进来,笑道:“夫人体恤下人。娘娘这里没有叫人空站的规矩,她们早间已经用过茶了。”
话说得客气,却没有照她的话当场倒茶。
沈晚棠端起茶盏,仍没入口。
年长女官没有催,只请送茶宫女把余茶撤去,免得放久失味。宫女提壶转身时,外间恰有一名当值宫人进来交木牌。那人走得急,额角带汗。
年长女官叫住她:“先歇口气。”
送茶宫女从同一把壶中倒出半盏,递了过去。当值宫人接过便喝,没有另换茶水,也没人朝沈晚棠这边看。
那名宫人喝完仍站着回话,话中提到外值房换班和一块木牌。年长女官听过,叫她去侧廊歇息。整个过程像偏宫里每日都会发生的小事。
沈晚棠这才将盏沿凑到唇边。
她只浅尝了一口。
入口先苦,苦意却不重。茶汤滑过舌根后,火香才显出来,片刻又有很淡的回甘。没有麻舌,也没有药粉常有的涩滞。以这一口能察觉的范围看,茶里没有明显异物。
至于是否有无色无味之物,一口茶与一个宫人都不能替她证明。
同一把壶只能排除专门在她盏中换茶的一部分可能。那名宫人当下无异,也只能说明没有入口即发的异常。发作更慢的、剂量极轻的,照样不能靠旁人喝一口确认。
可太妃请她候见,礼数上应当用茶。她若一口不碰,所有谨慎都会变成公开指控。浅尝之后如实放下,既没有把性命交给一盏陌生茶,也不必演出舍命饮尽的忠顺。
她将茶盏放回原处,没有装作已经饮了大半。
年长女官看着盏中水线:“夫人不爱茶?”
“平日喝得少。”
“这茶难得,外头未必有。”
“所以先尝味。”
“尝出什么了?”
沈晚棠道:“焙火比京中常用的茶轻,叶形也不同。除此以外,我见得少,不敢乱说名字。”
年长女官笑了笑:“夫人连一盏茶也要先问明来处。”
“入口的东西,习惯问一句。”
“若来处问不明呢?”
“看是谁送的,看旁人是否同用,再决定喝多少。”
“若旁人用的是解药呢?”女官像随口问。
沈晚棠看向她:“那便不是一盏茶能看明白的事了。”
“夫人不怕?”
“怕也要先分清自己看见了什么。”
女官没有再笑。她退回帘侧,手指轻轻压住垂下的一缕穗子。
她没有提试毒。方才那名当值宫人也不是被她推来挡险的人,对方本就在偏宫当差,喝的是日常所用之茶。这个事实只能让一口浅尝变得合理,不能给整盏茶作保。
内帘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站着的几名宫人同时敛了神色。年长女官退到旁边,亲自将帘子挑起一半。
崇安太妃从帘后走出来。
她穿一身颜色很深的常服,发间首饰不多,身边也只跟着两名近侍。约莫五十余岁,面容保养得好,眼角仍有细纹。她走得不快,不必宫人搀扶。
沈晚棠曾在侯府听过许多关于这位太妃的说法。有人说她先帝在世时从不争宠,也有人说靖王能平安就藩,全靠她多年忍让。那些都是别人替宫墙里的人写出的性情。眼前的太妃步子稳,经过茶案时先看盏中水线,说明她在帘后确实一直留意。
这已经足够。其余不能从一眼里得出。
沈晚棠起身行礼。
太妃在上首坐定,叫她免礼,又看向桌上那盏只少了一口的茶。
“世子夫人比太医局验药还仔细。”
“臣妇第一次饮此茶,认不出来。”
“认不出来,便不喝?”
“已经喝了。”
太妃看着她,目光里没有恼意:“只肯喝一口。”
沈晚棠没有说足够了,也没有借口身子不适。
“尚未见娘娘,臣妇不敢因贪茶误了回话。”
太妃听罢又笑了一声:“倒会守礼。”
她让宫人也给自己上一盏。送来的仍是同一把壶,茶汤颜色相同。太妃并未立刻饮用,只用盏盖轻轻拨开浮叶。
“你说叶形与京中不同,可看得出从哪里来?”
“臣妇只见过几种南货。叶身、焙法都不像京中常见,若只凭一盏便定州县,容易说错。”
“若让你猜呢?”
“南边水暖之地。”
“南边很大。”
“所以只能猜到这里。”
太妃放下盏盖:“是南边新贡。路远,送到宫中时已经错过最鲜的火候。你还能喝出回甘,舌头倒灵。”
“娘娘见笑。”
“侯府药房日日过药,谨慎些没有坏处。”太妃端起茶,饮了一口,“只是人若每一件东西都要先看旁人碰过才肯接,日子会很累。”
“臣妇吃过入口不明的亏。”
“听说过。新婚那日,有人说你身子弱,也有人说侯府待新妇不周。”
这件事在侯府早有结果,外头却只当内宅闲话。太妃随口提起,像真只是听说。
沈晚棠道:“查清以后,府中已经改了领物与奉茶规矩。”
“听说你把各房的茶、水、点心都分开落名。”
“只记经手与来处。寻常待客不必逐盏记。”
“出了事才记,来得及么?”
“平日先把取用规矩定好。真出事时,知道该从哪一处往回查。”
“所以你今日也在记。”
太妃的目光扫过案边茶壶、捧壶宫女与她身旁的青衣宫女。
沈晚棠道:“臣妇记得娘娘赐的是南边新贡,由偏宫同壶奉用。再多的,眼下还不知道。”
“你倒不藏。”
“娘娘隔帘看着,藏不住。”
殿中有片刻寂静。年长女官似乎没料到她会点破帘后有人,神色微变。太妃却不恼,只用盏盖拨了拨茶叶。
“知道我在看,还肯喝一口。”
“娘娘若只想看臣妇拒茶,方才已经看见了。臣妇不必再多做一遍。”
太妃抬眼,第一次认真打量她。
“你没有追着问,是谁把旧规教给害你的人?”
“查到哪里,才问到哪里。”
太妃看了她片刻。
方才隔帘时,她显然把沈晚棠如何看茶、如何问话、何时入口全看在眼里。她没有因那份谨慎发怒,反而亲自把茶的来处说到“南边”。这不是亲近,只是她愿意让沈晚棠知道,她看懂了那些动作。
太妃也没有说这茶出自哪一州、由谁进献。一个“南边”把来路指出得很远,仍没有落到任何可核实的地方。沈晚棠若顺着贡茶去猜某一家、某一个人,只是在替这一盏尚未显出异样的茶添故事。
殿里安静下来。
茶香随热气渐淡。沈晚棠没有再碰第二口,太妃也不在意。她抬手让无关宫人退远,只留下年长女官和那名沉默的青衣宫女。
“城东的分棚章程,稍后再问。”太妃道。
“是。”
“偏宫里久咳的人也在等着,不急这一刻。”
太妃的指尖停在盏盖上,声音仍旧温和。
“赵氏临死以前,有没有提起你母亲柳如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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