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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停轿

《本草同心》 华明策/著, 本章共2951字, 更新于: 2026-08-17 08:00

八月初三,天色刚亮,侯府马车便出了门。

昨夜停过熏香,车厢里只剩木板与旧软垫的气味。翠儿抱着素布提囊坐在侧边,手指一直搭在绳结上,隔一会儿便摸一下,像怕里头两盒丸药会凭空少掉。

顾长渊坐在对面,没有再问沈晚棠准备好了没有。

宫帖、身份文书和腰牌都在。路径图留在侯府小书房,她临出门前看过最后一遍,只记住马车能到的地方。再往里,那张纸也帮不了她。

顾崇礼送到前院便停下了。他没有给太妃另备礼,只叫门房按册记清沈晚棠出府时辰。吴氏接过今日各房交账,张氏去药房盯陈皮复验。小院没有因为她入宫便把所有事停住。

沈晚棠临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孙继堂的药箱已经摆在药房正案,阿胜正从后门搬晒药竹帘。昨晚写下的处置顺序压在箱盖下面,没有人追出来问她最后一遍。

她转身上车。

车轮转过两条长街,外头渐渐安静。早市的叫卖声远下去,经过宫城附近时,只能听见马蹄和守门军士偶尔发出的口令。

翠儿掀开一线车帘,很快又放下。

“到了。”

马车停在宫门外划定的候车处。

昨日送帖的内侍不在。来验帖的是一名年长内侍与两名宫中女使,三人先核侯府车牌,再请沈晚棠下车。顾长渊也随之下来,却停在石栏以外,没有往验帖案前走。

年长内侍展开宫帖,对照封记与回帖落名,又问沈晚棠籍贯、父家和受封身份。问的都是文书上已有的事,语气也不重。

沈晚棠逐一回答。

宫中女使接过她的腰牌,看完正面,又翻到背面验旧刻。另一人打开素布提囊,先取身份文书,再取两只药盒。

“紫苏丸,橘红丸。”女使念出盒面字样,“谁制的?”

“侯府药房。药单在盒下,孙府医昨夜复验。”

女使照她说的位置抽出药单。封签完整,丸药也没有散装。她只打开盒盖看过,没有刮取,随后将每件东西原样放回。

“世子夫人没带针?”

“今日只奉召问诊。若须用针,请宫中太医取用。”

女使抬头看了她一眼,在验物册上添了几笔。

“提囊入内后由偏宫经手,出来时还要再验一次。”她说。

另一名女使取来一条写有日期的小签,系在提囊原先的活扣上。签尾盖着宫门小印,绳结却没有封死,显然只是记明入门时带过什么,并不保证途中无人打开。

沈晚棠看着她把两只药盒、药单和身份文书逐项写完,确认没有凭空多出针具,也没有漏记丸药数量,才在验物册旁落下自己的姓氏。

年长内侍道:“夫人仔细。”

“出门时照什么带,回来便该照什么取。”

“宫中不会少夫人的东西。”

“臣妇也不愿宫中多出一件算在侯府名下的东西。”

内侍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客套话。

整个过程不快。后面另有两辆入宫的车到了,宫门前的人也没有催促。顾长渊一直站在石栏外,既听不清案边问话,也不能过来替她回答。

待女使合上提囊,年长内侍才让开一步。

“请夫人上轿。”

宫门内已经备了一乘小轿。侯府马车不能再往前。

沈晚棠回头。

顾长渊道:“我在外值房等回帖。”

昨夜该说的都说过了。他没有当着宫人的面叮嘱她小心,也没有问几时出来。沈晚棠点了一下头,扶着轿杆上去。

翠儿要跟,第一道门的女使没有拦。

小轿走得平稳。轿帘垂得严,只在风吹起边角时露出一小段宫道。沈晚棠看不见完整方向,只记得车轮先过一处平整石面,随后转上砖路。路旁有水声,片刻后又远了。

行了约一盏茶工夫,轿子停下。

先前验帖的女使请她下轿。门内另有一名穿青衣的宫女候着,年纪不过二十余岁,手中捧着一块小木牌。

两边核过木牌与宫帖抄号,前一名女使便退了回去。

这是第二次换人。

青衣宫女向沈晚棠行礼,只说奉命引她去太妃偏宫,余话一句没有。

翠儿抱着提囊跟了几步,到下一处门廊便被值守内侍拦下。

“随从在外值房等。”

翠儿道:“奴婢替夫人提药。”

青衣宫女伸手接过提囊:“入内后由我捧持。”

翠儿没有立刻松手。

沈晚棠看向她:“昨夜怎么说的?”

“记清传话的人,在外值房等。若有变动,回侯府报信。”

“去吧。”

翠儿这才将提囊交出去。青衣宫女接得很稳,随即往旁边让了半步,等沈晚棠先行。

外值房离门廊不远,里面已有几名随从。翠儿被领过去时回了两次头,第三次只顾着记门口值守人的衣色,没有再看沈晚棠。

门廊后只剩她与青衣宫女。

“劳烦姑姑。”沈晚棠道。

宫女低头:“夫人请。”

她没有自报姓名。

沈晚棠也没有追问。宫门验物册上已经记了交接,若提囊有异,她只需说何时交给一名青衣引路宫女。名字当然更好,没有名字也不能拦在这里不走。

再往里没有轿。两人沿宫道步行,经过一处窄院,又穿过一道有守卫的月门。沈晚棠记得顾长渊旧图上没有这道门,便不再拿图中的方向硬套。

她只记实际走过的路。

第一处转角日光落在左肩,过窄院后,光又到了背后。中途有宫人捧着衣箱经过,青衣宫女停步让行。箱子过去以后,她没有走原先靠墙的直道,改从一条更长的回廊绕过去。

是宫中日常避让,还是有意让她多走一段,眼下看不出来。

沈晚棠没有问还有多远。

她走过一处开着半扇门的小院,里面有人正在搬书箱。另一名外命妇由远处回廊出来,身边跟着自己的老仆妇,显然不去同一座宫院。那行人从近路离开,青衣宫女却在门前停下,等值守内侍核过木牌才继续往前。

沈晚棠没有据此认定自己被绕路。不同宫院、不同召见名目,本就可能走不同的门。她只记下自己过了两次木牌核验,第二处值守人左耳有一道缺口,若回来时仍走原路,应该会再见到。

她开始觉得发髻压得有些紧。陶妈妈换的素银簪没有尖头,却比平日用的木簪沉。她没有抬手去碰,入宫后每一个多余动作都可能让旁人以为她在藏东西。

青衣宫女也不解释。她的脚步始终一样,走快半步便会在下一个门槛前略停,让沈晚棠跟上。礼数没有缺,沉默却把每一段路都拉得更长。

到太妃偏宫外时,晨光已经亮透。

宫女先请沈晚棠在外间等候,说太妃正在用药,稍后便见。外间有座、有水,也有两名小宫女随侍。没人慢待她。

沈晚棠坐下后,看了一眼门边漏刻。

她进外间时,水面浮标刚过一格。

小宫女端来温水。她饮了两口,没有问太妃服什么药。隔壁偶尔有脚步声,听不出有几个人。青衣宫女将提囊放在她能看见的案角,自己站到门旁。

过了一刻,有内侍进来赔礼,说太妃临时听一桩宫务,请世子夫人再候片刻。

又过一阵,一名年长宫人送来湿帕与新水,说外头暑热,夫人辛苦。

每一次都有人说明,每一样都合乎礼数。

若有人故意冷落,她反而容易判断。现在有座可坐,有水可饮,湿帕也干净,任谁问起都只能说太妃宫中周到。可她被留在陌生外间,既不能与翠儿说话,也不知道帘后的人何时会来。等待本身没有错处,时间却握在别人手里。

沈晚棠没有来回踱步,也不盯着内门。她看过一次漏刻便移开目光,等送水宫人退出去后才重新核对时辰。那名青衣宫女始终站在门边,手臂没有换过姿势,像早已习惯长久候命。

外间曾有一阵药味飘过。气味淡,像刚熬过陈皮与甘草,转眼便被穿堂风吹散。沈晚棠没有据此判断太妃真在服药。偏宫里任何一个人煎药,都可能经过这条廊道。

她等得口渴,又饮了半盏温水。水没有异味。茶尚未出现,久咳宫人也没有来。

沈晚棠等到漏刻又过两格,才有人来请她移步偏殿。

青衣宫女重新提起素布囊,在前引路。偏殿离候见外间并不远,穿过一道帘便到。若太妃早已在此,她方才那段等待便只是等待。

殿中没有许多人。靠内的一道帘垂着,帘后安静,正中客位前已经放好茶案。

青衣宫女请沈晚棠落座,将提囊放在一旁。随即有人捧来茶盏。

盏中水色清亮,没有点茶常见的白沫。几片舒展开的叶子沉在底下,细而狭长,边缘微卷。热气里带着一股陌生的清香。

太妃仍未出现。

送茶的宫女将盏推到她面前,轻声道:“请世子夫人用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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