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前,沈晚棠把药箱搬到了窗下。
翠儿照旧打开铜扣,先检查最上层的脉枕和药签。她以为明日要进宫,准备得比平时出诊还细,连剪药纸的小银剪都重新擦过一遍。
沈晚棠看见银剪,伸手拿了出来。
“这个不带。”
翠儿一怔:“剪子也不能带?”
“宫门要验随身物。帖子请我看久咳,不需要当场剪药。”
她把银剪放到桌边,又取出针囊。长短银针排在软布上,尾端都缠着细线。翠儿昨晚才用酒洗过,如今一根不少。
沈晚棠将针囊合起,也留在桌上。
药刀、挑刺针、小铜镊,凡是带尖刃的东西,全从药箱里取了出来。最后剩下几包没有铺号封签的丸药,是她平日按病人情况临时配的,外纸只记日期,没有写全药味。
她一包包看过,照样不带。
翠儿忍不住道:“若那宫人忽然喘不上气,什么都没有,怎么救?”
“偏宫有太医局的人,也有宫中药库。”
“可他们若有办法,人早该好了。”
“久咳不见好,不等于明日便会急喘。”沈晚棠道,“我还没见到人,先别替她添病。”
翠儿闭了嘴。
药箱很快空出大半。沈晚棠只留下脉枕、几张干净药纸,又另取两只小木盒。一盒装紫苏丸,一盒装橘红丸,都是药房常备的成药,盒面写着药味、制日和经手人,打开便能验看。
她想了想,连脉枕也拿出来。
“宫中有干净软巾便能垫腕。这个也留。”
翠儿看着桌上越堆越多的东西:“那还剩什么?”
沈晚棠把身份文书、太妃宫帖和两盒丸药放进一只素布提囊。
“这些。”
提囊不及药箱一半大。翠儿拎起来试了试,脸上的担忧没有少。
“我能跟到哪里?”
“先到宫门。入内后若有人让你停,你便停在外值房。”
“要是他们不让我在外值房等呢?”
“记清是谁传的话,去侯府马车旁等。若连宫门外也不能留,便回来报信。”
“报给世子?”
“先报老侯爷,再报世子。”
宫中召的是安远侯府世子夫人。真有变故,先由侯府出面,不能让人说顾长渊绕过父亲私闯宫门。翠儿听懂了,低头把提囊口的绳结解开重系,系成最普通的活扣。
孙继堂来时,桌上那些诊具还没有收走。
他进门先看见针囊,眉头便皱起来:“宫里不让带针?”
“帖子没有写,验门时也未必肯收。明日只问诊,能不用便不用。”
“若真要施针呢?”
“让太医局的人取针,当面记清由谁提供。”
孙继堂摸了摸胡子,没有反对。他在侯府做了多年府医,知道药与针一旦过了宫门,治好是本分,出了差错却很难只说药性。
沈晚棠将两盒丸药交给他复验。
孙继堂各掰开一丸,闻过,又刮下一点尝味。紫苏丸没有受潮,橘红丸的蜜也未返酸。他在盒面补了今日验看的小签,连同原药单一起放回提囊。
“这两味治不了沉疴。”他说。
“所以不能见人便给。”
“你既知道,还带它们做什么?”
“若只是秋燥轻咳,宫中又要我当面留方,至少有两味能验明来处。若病情不合,原样带回。”
孙继堂点了下头,随后看向整只药箱:“这个留给谁?”
“留给你。”
“药房不是还有人么?”
“有。明日我不在,急诊你先看,药材异样由翠儿封样。各房的寻常领药照旧走册,等我回来只看存疑的页。”
她从案上取出一张纸。纸上没有列满细碎条目,只写了处置先后。病人情形要紧便先用药,不必等她;药性拿不准的先封存,不许为了赶交账勉强入库。至于已经复验过的寻常支用,照常发放。
孙继堂看完,把纸折起塞进药箱夹层。
“你只进宫一日,弄得像要走一个月。”
“一日也会有人生病。”
“这话倒对。”
他提起药箱,又问:“明日若宫中留你到晚间呢?”
沈晚棠抬头:“帖子没有这样写。”
孙继堂没再说。他把药箱带出小院,走到门口时,翠儿追出去,将桌上的针囊一并塞进箱里。
诊具收走以后,桌面一下空了。
沈晚棠洗过手,换下沾了药末的外衣。陶妈妈送来明日入宫穿的衣裳,颜色压得住,不新,也没有用容易勾住东西的长穗。她检查过袖口与腰带,只提醒沈晚棠宫门问话时照实回答,别替不知道的人作保。
翠儿原想在衣襟内挂一只避暑香囊,被沈晚棠取了下来。明日要看的是久咳病人,自己身上的沉香、薄荷都会扰乱屋内原有气味。她让翠儿把熏衣用的香也停了,只用晒干的衣裳。
陶妈妈又换掉一支尖头发簪,挑了根圆钝的素银簪替她压住发髻。
“这支不值什么钱,验门时要取便取。”
翠儿小声道:“进一趟宫,倒像要把人拆开看。”
“宫门看的是带进去的东西。”陶妈妈替沈晚棠理平后领,“至于里头的人怎么看你,那便拦不住了。”
“老奴十多年没进过内廷了。”陶妈妈说,“旧规还在,人未必还是旧人。少夫人别拿我从前听来的路当准话。”
这句与顾长渊说的一样。
亥时前,顾长渊来了小院。
他带来一张极简的宫门路径图。纸上只标出侯府马车可以停到哪里、外命妇通常在哪一道门验帖、随从可能等候的外值房。过了验帖处,后面便只写了“听引”二字。
沈晚棠将图转过来:“太妃偏宫在哪一边?”
顾长渊用指节在纸上轻点了一处:“多年前从这条宫道过去。如今是否还走这里,我不知道。”
“你不是刚入过宫?”
“我去的是御前,进门后便换了路。太妃宫中近年修过一处侧殿,引路的人也可能故意绕行。”
他说得很直接,没有拿少年时的记忆替她画一张可靠地图。
图下另压着几页薄纸,记的是崇安太妃近年公开召见外命妇的缘由。有宗室丧仪,有宫眷问疾,还有一回是替远在封地的靖王收受年节贺礼。召见后发生过什么,纸上没有猜测,只标明能从礼册与宫门簿互相对上的日期。
沈晚棠翻到最后:“这些是谁查的?”
“一部分是侯府旧礼册,一部分来自公开往来。宫门原簿拿不到。”
“没有单独召医女的记录。”
“也可能有,外面不知道。”
她把几页纸依次放回去。公开记录能让她知道太妃习惯用什么名目见人,却不能告诉她明日偏殿里坐着谁,桌上放着什么,也不能保证那名久咳宫人真的会出现。
顾长渊看见桌边的素布提囊:“药箱呢?”
“留给孙继堂。”
他打开提囊,先看两只木盒的药签,随后便合上,没有问她为何不带银针。
“你觉得少了什么?”沈晚棠问。
“侯府门牌。”
翠儿立即去取。顾长渊却让她拿的是女眷出门用的寻常腰牌,没有把自己的私印或令牌塞进提囊。明日宫门认的是世子夫人身份,多一件不该出现的东西,未必能护人,只会多一道盘问。
腰牌放好后,翠儿退到外间。
沈晚棠问:“若太妃先说那宫人是寒咳,我摸脉却看着像燥咳,该怎样答?”
“你问我?”
“先听听你会怎么装太妃。”
顾长渊抬眼:“我装不像。”
“她若问赵氏临终说了什么呢?”
“你今日已经问过一遍。”
“若她不直接问,先提我母亲?”
“晚棠。”
他很少这样叫她。声音不重,却让她停了下来。
“我们不知道她会怎样问。”顾长渊道,“现在把每一种问法都想一遍,明日你听见相近的字,反而容易把准备好的意思套上去。”
沈晚棠沉默了一会儿,承认他说得对。
“那便不预演。”
“回来后先说原话。”
“谁在场,谁先开口,中间换过什么人,也照见到的说。”
“说完以后再猜。”
两人把这件事约定下来。没有暗号,也没有临时塞进袖中的救命物。顾长渊能等的地方只到宫门外,沈晚棠能带进去的,也只有自己亲眼辨别病情和人心的本事。
夜更敲过一声。
顾长渊将路径图折好,连同那几页召见记录一起交给她,叫她看完便留在府中,不要带入宫门。
沈晚棠接过纸,忽然问:“你觉得太妃明日最想看什么?”
顾长渊没有立刻回答。
窗下药箱原本放置的地方空着,只剩一小块没有落灰的木面。
“她大约想看,”他说,“两只证据匣是不是已经并到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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